在正史与野史之间

　　■韩三洲

　　读过几篇章诒和的《伶人往事》，让我等这不看戏的人忍不住买了一本新出版的伶人自传《粉墨生涯六十年》来看。作者赵荣琛，原出身于四代翰林的官宦簪缨门第，因为酷爱京剧艺术，便毅然弃学从艺，身入梨园，成为传承程派艺术的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这部记载自己六十年亲历往事的回忆录，不仅披露大量鲜为人知的艺坛往事和政要奇闻，也折射出中国社会时代变迁的历史痕迹。作者十八岁考入山东省立剧院，对上世纪三十年代山东济南的生活现状记之甚详，其中有“关于韩复榘”一节，颇有意思，值得复述。因为一说到韩复榘，就让人想到了侯宝林先生的那段著名的相声段子“关公战秦琼”，还有那他曾下令给运动员每人发一个篮球，省得场上再争抢的笑话。于是，一个颟顸昏庸、粗俗霸道的军阀形象便活生生地展现出来了。

　　传主记载，他是见过韩复榘的，当年可称为一跺脚齐鲁大地就乱颤的人物，但社会上流传的这些传闻轶事，其实都是安不到韩复榘头上的。因为韩复榘出身于一个穷秀才家庭，幼年读过诗书，有文化而且字也写得很好。韩是河北人，很喜欢

京剧，是山东省立剧院的支持者，为此，他还在济南专门修建了集健身与娱乐为一体的“进德会”，里面有设备完善的演艺剧场和室内游泳池，这在当时算是一件新鲜事。当年，省立剧院曾排练话剧《林则徐》，韩复榘虽不喜话剧，拘于面子不好不去，开始是心不在焉，纯是应付，但后来越看越入戏，演到林则徐烧鸦片一场，他带头热烈鼓掌。以后，在济南的群众聚会上，他曾将历次收缴的鸦片当众付之一炬，并邀请各国领事观看，造成很大影响，这也许是他看了《林则徐》后，有感而发的一次行动。赵荣琛在书中说，韩以前当团长时，组织的一个球队很有名，每次比赛他都亲自参赛。后来他主鲁数年，虽年逾四十，但仍喜欢多种体育运动，尤爱骑马、游泳、踢足球和打篮球，有空常去足球场玩球，并向儿子传教压球、顶球等技艺。从这一点来说，关于韩复榘看篮球比赛大闹笑话的讥讽是靠不住的。

　　书中记述，韩是西北军行伍出身，也受冯玉祥先生的平民布衣思想影响，从来不坐人力车和轿子，认为人拉人和人抬人是最不平等的。作者就亲眼见过韩复榘乘火车一路“坐堂审案”的场景，火车一停，这位韩主席就步下车来，在站台空地上摆开审案桌“受理民讼”，那些含冤告状的，经他问明究里，当场立时判决，该监禁监禁，该枪毙枪毙，根本不讲什么司法程序和刑法规定，全凭自身一人的好恶来评判是非，而且谁也不许有异议，立马下令执行。其中有没有冤假错案，不敢说，但也有老百姓欢迎他的这种为民作主的审案方式，真有当场给他叩头口呼“韩青天”的。韩复榘则是面有得色，登车再行，下一站又如法炮制。今天看来，这样的“青天”断案方式，除去传统的平民布衣愿望之外，多少还有些电视剧《包青天》里人治思想在里面。

　　其实，有关韩复榘的笑话种种，举不胜举，如“前排的不动，后排的向前走”、“马路都靠左走，那右边的不就闲着了？”等等。当年林语堂所编的《论语》与《人间世》，所载这方面的笑料甚多，而且流布很广，一般老百姓都耳熟能详。不过，如果作为文艺典型，将这些野史虚指某些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的军阀，倒也可以，但将具体事例作为正史安放到韩复榘头上，就不太合适了。可眼下历史评判的大趋势，却是将野史作为正史来看待来套用的，每天耳濡目染的野史多多，不知凡几。

　　（《粉墨生涯六十年》 赵荣琛著 当代中国出版社2006年10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