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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真实的历史http://www.sina.com.cn 2006年12月18日 08:57 中国经济时报
■陈铁健 最近,陶菊隐著《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重新出版,旧作重读,感慨良多。过去很多学者讲课、写文章,或者是编书,往往引用这部书里很多的内容,但是不加注释,也很少提陶菊隐的名字,这是一种回避。对于这部书早年出版时所受的“冷遇”,以及作为一个写作者由此而生的寂寞与苍凉感,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我们从1950年代开始作革命史长编,1970年代又开始作民国史,都绕不过北洋时代。学者在写书、研究的过程当中,也都绕不过陶先生的这本书。陶先生所提供的这些历史的真实材料,很多的研究者都在广泛使用,也照样还是采取一种回避的态度。陶先生的著作最大的特点就是注重历史的过程和细节。历史的过程是非常曲折复杂的,北洋时期的历史,换了那么多的内阁,把这段历史理清楚就非常不容易。有时一页出现十几个、二十几个人名字,他们之间复杂的关系,阴谋阳谋互相之间斗争复杂,如果没有一个高超的史笔是很难写出这样一个复杂的历史过程。我特别看重细节,今年给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史学研究生讲课的题目就叫“关注历史过程和历史细节”。有时候细节是牵动全局的,看起来是很小的一个细节,往往是牵动全局的,对人的评价,对事件的评价起着很关键的作用。 举一个例子,1917年张勋复辟前夕。这个时候,中国的政局焦点是黎段府院之争,总统黎元洪和总理段祺瑞正僵持不下,到了要闹政变的地步,这就为张勋带兵进京提供了一个机会。我们看《史话》里提到的一些细节,最重要的一个就是“献女为妃”,这其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可能比我们今天想像中的要复杂。提到“献女为妃”有两次,一是陆荣廷,一是徐世昌。陆荣廷是1917年3月28日到的北京,第二天到清宫会见溥仪,然后就传出来消息说,陆向溥仪要求“献女为妃”。徐世昌在1917年6月13日和张勋有过一次密室长谈,这是张勋带兵进京的前一天,密谈的内容据说有三点,其中之一就是献女给溥仪作皇后,所以有徐世昌要当“当朝国丈”的说法。当然,这两种说法都是“据传”,但我们也可从中看到些复辟前(7月1日)的一些政治气氛、舆论风向,再联系到以前袁世凯称帝时的各方反应,以及复辟之后一些地方军政要员的积极表态。这样来看,清室复辟或者重新推出来一个皇帝,可能就并不是张勋或者袁世凯等一两个人的独角戏了。 类似这样的历史细节是非常关键的,它可以丰富我们对那个时代的想像和理解。在这部《史话》里,细节太多了,而且细节的史料价值相当高。比如人物的出场,张学良的出场,袁世凯的出场,袁世凯和孙中山在北京的第一次见面,寒暄之间的那种机锋,写得非常好。它给人以有血有肉的文字描述。现在好些传记文字谈到杨度,很多事情的资料来源其实都来自于《史话》,比如说张宗昌杀林白水的时候,林的家人是求杨度到张宗昌那里救林白水,而杨度到了那里,张宗昌同意放人,不杀了,但是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半个小时之前林白水已经被杀了。由此也可以看出杨度和军阀之间的交往。杨度、白坚武、章士钊等以帝王之学为“猛人”效力,看谁得势就扶谁,杨原来想跟孙中山,袁世凯得势又跟袁世凯,后来又跟国民党,看到共产党将会得势,又加入共产党了。鲁迅说得一针见血,这些人穿梭于“猛人”之间,竭力使他们成为中国最高的统治者。他们很像先秦时代的张仪、苏秦,朝秦暮楚,纵横捭阖的行径,依围于猛人强者之间,保全自己,从中渔利,而不讲任何操守。 这些细节的描写,我们读现在的教科书,这种感性的东西往往得不到。我在大学毕业之后不久就读到这本书,大约是1960年、1961年的时候。实际上我们作历史研究,作学术工作,对这本书都很看重,尽管那时候写文章、写书,都不注明资料出处是来自《史话》,但是这部《史话》在北洋军阀研究领域,其贡献、其作用都是非常大的。很多人研究北洋军阀,或者研究这段历史,是从读这本书开始的。 再举一个,我们说北洋时期“武夫当国”,其实这只是一个方面,今天我们来审察这段历史,至少有两点应该给以肯定:第一,当时人民尤其是知识分子所享有的自由程度;第二,国家法律、国会的积极作用。还是1917年,张勋失败之后,北京政权由段祺瑞和冯国璋接管,这时出了一个凤凰山中日合办铁矿案。《史话》讲了一个细节。段内阁与日本方面已经就此达成了协议,依照法律程序,需要农商总长张国淦在正式合同上签字;但因为这个合办铁矿案实际上是段祺瑞一手促成的,目的是要从日本借款,进行内战,所以张国淦拒绝签字。这个时候,我们看段祺瑞是怎么处理的:一开始,段派人给张送来120万元钱,张拒绝;段又把价码加到200万,张再拒绝;行贿不成,段又派人劝张以考察各省农业为由离开北京,这样代理部务的农商次长就可以来签这个合同,张也不肯;让张到外地去做省长,或者出国先考察一段时间之类,张也拒绝。注意了!段祺瑞是当时的内阁总理,是张国淦的直接上司,也是北京政权的实际掌控者、全国实力最强的军阀,但是他并摆不平张国淦。从法律程序上说,这样一个合同,必须由农商总长签字才能正式成立,而张又觉得这个合同我不能签,我签了的话,这个历史责任是要由我来负的。于是段派人给张送钱,意思是120万或者200万买你一个签名,后来又让张离京考察或者外调省长之类,意思都是既然你怕负起这个责,怕以后有人来骂你翻你的旧账,那你就避开,我让别人来签。这件事最后如何收尾,《史话》没有介绍,但我们可以推断,要想让这个合同成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换一个新的愿意签字的农商总长。阁员不听话,作为总理,可以通过法律手段来让他离职,但你不能用强迫手段来使他听话。 这本书今天看来也有不足,正如前言里面说到的,打了一些“红补丁”,我觉得这是可以理解的。《史话》在当时的形势下,不得不从党史教材或者革命史的教材里面吸取一些论析,或者是对人物、事件的评断。当然,海南出版社这次新版的《史话》,文字上是以1983年的版本为基础,这一版已经由作者自己全面修订过一次,所谓“红补丁”,已经清理过一次,更符合历史真相,也更符合今天读者的阅读习惯了。不论怎样,这部《史话》作为北洋军阀研究最早的一本完整的史书,具有开创性、奠基性的意义,可以说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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