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风俗

　　■王国华

　　明人陆容在《椒园杂记》中记载了江西人的节俭风俗：就餐时，第一碗只吃米饭不就菜，干噎，第二碗才开始吃点菜，名曰“斋打底”；买肉时，只买猪杂猪内脏，美其名曰“狗静坐”，意为没有骨头可以给狗吃，它只能眼巴巴看着；到宗庙里祭奠时，从食品店租赁果品，祭祀完毕就还回去，名曰“人没分”，其实岂止是“人没分”，神，不也只是看看拉倒吗？

　　这些风俗，与其说是风俗，不如说是贫穷风情画。儿子连吃两碗菜，老爹一拐杖打过去：“你不知道‘斋打底’吗，懂不懂规矩？”家财万贯的人，好像不会这么做。穷人要使自己尽可能地多活几天，就得制定符合自己生存条件的规矩。规矩多了，就成了风俗。至于“狗静坐”、“人没分”等提法，不过是苦中找乐的一种方式罢了，说是自嘲亦无不可。

　　清朝中叶，湖北麻阳流行一种更古怪的风俗。凡遇村民有红白喜事，乡邻们不能送礼物，只送现金，礼金从一钱到七钱不等。主人准备饭食时，拿一钱的人只准吃一个菜，拿三钱的人吃三个菜，拿五钱以上的人随便吃，拿七钱的人还要另外加菜。因此，客人们聚齐以后，先上一个菜，吃罢，墙角有人敲锣：“当，当，当，交一钱的人请退场喽！”呼啦，散去客人若干。再上两个菜，大家吃罢，墙角那人再敲锣：“当，当，当，交三钱的人请退场喽！”再散去客人若干。这时候，屋里剩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不知道，他们这时候吃的还有什么兴致？看来，人们的注意力还真就在这一“吃”上。红白喜事，本是一种人情往来，对于这种毫无人情的“人情往来”，大家却都安之若素，且以风俗的名义确立下来，说到底，依然是贫穷闹的。

　　我小时候听说过一种叫做“折罗”的菜。村里每有聚餐，有人狼吞虎咽，有人却只看别人吃，坐在旁边等着，脸上带着神秘的笑。我不解其意，问为什么，答曰：他们专等着吃“折罗”呢！又问什么是“折罗”，答曰，就是把所有的剩菜回锅，加热以后重端上桌，“折罗”的特点是菜码大而全，肥肉多，可以撒开了吃，而先上桌的那些人，什么都吃不过瘾。我一听，差点没吐了。说起来，这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的“80后”、“90后”，大概听都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