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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另一个中国”

http://www.sina.com.cn 2006年10月23日 09:56 中国经济时报

  ■慕毅飞

  王学泰把他新出的随笔选集取名为《发现另一个中国》(2006年5月中国档案出版社第1版),据他在“后记”所言,这是李慎之先生对他的评价,想来也是王学泰的自许。你若细心读完这本随笔,想必会点头称是:此言不虚。

  顾名思义,“中国”就是正当中间的国家。但地球是圆的,如果不是人为界定,这球面上哪有“中间”可言?好在这“中国”之说,至少三千年前就有。那时的中国人相信“天圆地方”,所谓“中”,就是“居天下之中”,而且一信就信了几千年。不过那时的“国”,指的是都城,相当于后来所谓的京师,即使引申开去,也只是指周天子所住的那个城邦,是指汉族在中原所住的那个区域。直到秦汉,才把各民族统一后所共有的疆域叫做“中国”。“中国”具有现代国家的概念,更是满清覆灭以后的事;但这并不影响千年而下,“中都之国”深烙入了国人的骨髓。有趣的是,在世界大家庭里,中国叫“CHINA”,既没用“中”的意译,也没用“中国”的音译,却用了瓷器这很实用、很美丽,也很脆弱的物件作为指称。除了不知有没有中国在近代特别不经打的揶揄,这“CHINA”之译,至少表明了世人对“中都之国”的普遍不认可。

  客观地说,这种生存的空间错觉,并非缘于民族的自恋,实在是过于优越的地理条件所致。北边是西伯利亚,太冷了;西边是中亚大沙漠,太热了;南边是喜马拉雅山,太高了;东边是太平洋,太大了。你不出去打别人,没有外敌可以轻易来打你。中国在近代之前,有的只是本民族之内或是兄弟民族之间的厮杀,从没有被外来的强敌征服过。这就是几乎全世界的古老文明,真正绵延至今的只有一个中华文明的原因。中国是不是居于世界之“中”可以讨论,但中国是个“老大”之中国,恐怕是无可争议的。

  遗憾的是,又“老”又“大”,既是财富,也是包袱。别人的仰慕,常被当作了自醉的甜酒。爱国,总被表述成“历史悠久”、“地大物博”、“礼仪之邦”、“文明故国”的自赞自许,表述成“万里

长城”、“四大发明”、“勤劳勇敢”、“生生不息”的自我陶醉。尤其是当现代化的进程,遭遇了来自素质、体制与观念的重重制约,依然有许多国人,乐于沉浸在廉价的历史咏叹中,既羞于面对领先于我们的世界,也怯于回首满目疮痍的过去,更讳于指证深潜骨髓的陈疴。驼鸟埋首式的自慰自喜,竟成了许多人“爱国”的常态。

  作为一个清醒的人,王学泰发现了另一个中国。这种清醒,是他单凭一卷杜诗,在被发落的那个山村里苦熬寒夜时获得的。当他从古典诗词的研究领域,转入透视中国历史和中国人的真相时,找到了江湖、庙堂和民命三个独特的角度,完成了对国民性的三维扫描,实现了对中国和中国人的一个精彩的重新解读,让人可以从中认识“另一个中国”。

  中国,是家国同构的宗法社会。一句“父母官”,从古说到今。官民之间固然会因此而多出一些温情,但更多的则是为官者对于“子民”的威权,和子民在“子不言父过”中丧尽权利的可能。这样的家长制,发展到皇帝那里,自然登峰造极。先是有“道统”的制约,但当把皇帝视同于“圣人”后,只能听到皇帝发出的道德号召,再也听不到对皇帝的道德批评了。虽然也有过“史载”的顾忌,但专制一成熟,直笔的董狐没了,“实录”也改得面目全非。直到官至宰相的“士”,也被逼得跪着说话,知识分子一次次地习惯于噤若寒蝉、三缄其口,皇权自然就至高无上了。仅因皇帝还是“天子”,“天谴”就成了对皇帝的惟一监督。天塌地陷时,人们才会疑心,皇帝是不是出了错?王学泰的这一扫描,清晰得可怕。人们可以由此联想到清宫戏的热播,君是明君,臣是忠臣,官是清官,民是顺民,从此天下太平,难怪这还会是无数国人向往的理想社会。

  根据王学泰的研究,开国之君出身游民的约占一半,五代十国之际的开国之君十有八九是兵痞、无赖与流浪汉。足见游民向来是社会最不稳定的因素。孟子说:人有恒产则有恒心。沦落为游民的人,往往因为没有恒产。不谋富民,就无法安宁。但专制社会注定不可能是个富民的社会。有了游民,就会有江湖的法则。作为江湖法则的标志,自宋代开始流行的“大哥”称谓,逐渐褪去它狭隘的亲情,充塞了江湖意味,演变成一个“人以圈分”的符号,有时还会透露出拥戴大王、甘当喽罗的自我矮化,折射的恰恰是专制社会人求自保的可怜相。游民向前滑行一步,就有可能蜕变为暴民,酿发出可怕的暴力文化。“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固然是令人同情的两难选择;高歌一曲“该出手时就出手”,就赢得了亿万人的共鸣;甚至如“鲁智深拳打镇关西”,也让中学生一拳一拳地品味过去;难怪“群众运动天然合理”的鼓噪,曾是那么深入人心。专制社会,必然是滋生暴力文化的沃土。由此令人想到,构建

和谐社会,不仅要从富民开始,而且要高度警惕游民气息、暴力文化。

  皇权下的民命,卑如草芥,从古代的“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到后来的“说了干,死了算”,死多少人,从来不当回事;江湖法则中的民命,同样微如蝼蚁,《水浒传》的梁山好汉劫法场,李逵那板斧一路砍过去,倒下的几乎全是无辜的看客。这就是中国人几千年的宿命。虽然马厩失了火,孔子关心的是人有没有受伤;挨宰的牛羊吓得发抖,孟子主张要给予同情。但儒家治下的古代中国,依然除了滥杀,就是酷刑,连民间的打情骂俏,也是“下油锅的”、“挨千刀的”,更不用说“血债血还”的复仇文化,向来披的都是正义的外衣。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以人为本”,才具有划时代的价值。从此,一群羊不会再比两个小姐妹重要,一根木头不会再比一个插队知青重要,一片山林也不会再比一个十四岁的中学生重要。抗台,再不是哪里危险哪里去,而且把人往安全的地方撤,甚至不怕劳民伤财、十防九空。

  看透了这一切,你才会看懂千年的中国,看明中国的前景。正是在这个意义,王学泰让我们认识了“另一个中国”。

  (《发现另一个中国》 王学泰 著中国档案出版社2006年5月第1版 定价:2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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