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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名如人名http://www.sina.com.cn 2006年10月13日 09:24 中国经济时报
■刘诚龙 望文生义常常误事,望菜名而生口津当然也就常常害人。 犹忆当年刚读师范,天天吃炸豆腐红萝卜,新化的炸豆腐还挺出名的,炒青红辣椒,再添三二薄片写意肉,极易送饭,然则连吃十天半月,嘴里也“淡出鸟来”。一日,忽见食堂窗口的小黑板上,赫然挂出“白鸡腿”,价格便宜得惊人,一角钱一份。我本排队于尾,一向是良民,很遵守纪律的,但这次见“白鸡腿”而忘义,瞅着生活委员不注意,一蹿蹿到前面去,对师傅大喊:白鸡腿,两份!端了上来,大吃一惊,所谓“白鸡腿”者,乃乡名“葱把头”也,我被师傅幽了一默呵。吃了大亏的是,刚出队列,被生活委员逮个正着,被罚了五块钱。八十年代初期读师范,一个月的生活补贴才十块零五啊,那一个月,我吃了半个月的白开水淘饭。 到得机关弄文秘,也有些机会“革命小酒偶尔醉”。在办公室我只专门负责文字,不曾服务于饮食,点菜有“生活秘书”焉,我曾对“生活秘书”颇有微词,还颇有点小瞧,其实隔行如隔山,“生活秘书”的学问也大着哩。某年新领导来,说我文字服务得好,还说要好好培养,莫看小文人平时一副清高相,要是得了些宠,那模样也有点怪的,新领导说的培养我,就是去酒桌应场。一日,省里有客人来,领导嘱我点菜,原则是:点好菜,点特色菜。我以为名字特别菜就特别,所以点了三份名字特有意思的,一份“佛手”,一份“红楼梦”,一份“三国演义”。菜上来了,佛手是:一块硕肥的大猪腿;红楼梦是:绯红绯红的红萝卜丝,上面布了一层淡黑淡黑的木耳;三国演义是:三只光秃秃的童子骨,鼎立于一碗红薯粉丝之中!新领导是个直性子,这餐下来,当面对我说了:你把省里的人当农民捉弄!这些事情你干不来,还是写材料去吧。果然,自此的饭局,领导再也不喊我,我奉旨“且去填词”了。 专门玩水的,往往被水玩完,我这个专玩文字的,却被文字玩了一把。菜名难符其实,我多有戚戚焉。而对菜名之义歧出,李渔也曾感慨系之:“食以人传者,东坡肉是也。卒急听之,似非豕之肉,乃东坡之肉矣。东坡何罪,而割其肉,以实千古馋人之腹哉?”李渔是个美食家,最懂美食的,却对“东坡肉”这个菜名惊出了身汗,“甚矣,名士不可为,而名士游戏之小术,尤可不慎欤?”李渔对东坡先生发明“东坡肉”很是不以为然,怪怨东坡“名士玩小术”,李渔本人因此得了教训:“予非不知肉味,而于豕之一物,不敢浪措一词者,虑于东坡之续也。”李渔虽好美食,但“不敢浪措一词”,何则?生怕步东坡后尘,蹈东坡覆辙,担心有人将李渔弄的菜呼为“李渔猪”也。也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我对菜之浮名多有“腹诽”,有时不仅是“腹诽”,而多有“口诽”,诽其华而不实,诽其哗众取宠,诽其沐猴而冠,诽其浪得浮名,诽其借美售奸。提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骂菜。 前不久,有三二朋友到一家小店小酌,漫谈无边,忽谈到饮食,我忆起“白鸡腿”与“佛手”之惨淡经历,语多恨意,有友名王兄者,对美食颇有心得,笑道:老兄差矣,菜名好比人名罢了,人要有名,菜也当有名,人名当求响亮,菜名也当雅美。饮食文化,固然当在色香味形上下功夫,也当在名正言顺上作文章。菜名“霸王别姬”,先别管其味如何,单是这名就诱人食欲,引人联想,当今并不缺油少肉,哪样菜没有吃过,所欠者,美名也。菜名雅美,而菜平常,这不值得大惊有怪。如人名吧,人之名字哪能与人之德性划等号?东坡这名土气得很,东坡这人却人气甚旺;秦桧是一大奸臣,但从名字上看得出来吗? 也是,我曾教过几年书,学生名字也有很多极有味,比方有一位姓姚名主国者,名字吓人,一喊就是:要主国,而这位老弟读书死不行,各门功课都是倒数,主家勉强,主村都难,主政于乡就不在其能力之内,他却要主国!看样子他此生难以主国,但没谁说他诓骗天下人,到死都得这么叫他!还有一位名擎球,我曾问过其名来历,他说他爸希望他“胸怀祖国,放眼世界”,长大以后能把地球擎起来!这位擎球贤弟,气魄大志向高吧,但还不算,还有一位学生名统宇,他立志要统治宇宙!人名取于其人根本没成型之襁褓中,今后是妍是丑,是忠是奸,是能是庸,是将相是贩夫,八字没一撇,命运不知好歹,命名且先命之,人与其名两不相干的,不知凡几,哪能望人名而推出其人之“德能勤绩”呢?菜名亦当作如是观。 其实,与八卦化的人名相比,菜名更为“实事求是”,菜名当是菜已成型而得名,多从菜料、菜味、菜香以及上了盘后的菜形而命名,多少有点依据,比如“蚂蚁上树”,一条条粉丝上密密麻麻粘着细细的辣椒肉末,真的十分形象;比如“水浒传”,一碗汤中有水饺如船,有鲫鱼游泳,还有豆芽菜如苇丛,呼为“水浒传”,意味甚于食味。《山家清供》中载有“雪霞羹”一菜,其名美矣,“采芙蓉花,去心去蒂,汤焯之,同豆腐者,红白交错,恍如雪霁之霞。”味道如何且不说,这名就诱人得很;名“白鸡腿”之“葱把头”者,你骂了它之后,还得服它,有创意呀!望人名不能得定评,望菜名却能生口津,是一件好事。 人名之取有三:一者遥寄厚望,以美名之,为父母者,生崽可能玩着玩着就生了,不曾作古正经,而替崽取名却是十分慎重,翻字典找古书请老先生发动五亲六戚“集思广益”,名不惊人死不休。二者也偷懒,随便取名,见到什么便取名什么,在何时何地生便以时辰地名命之,有的干脆就以排行,所以有一毛二毛三毛者。三者呢,往贱里取,什么贱便名什么,所以有叫阿猫阿狗的。菜之名取法也有三,一者美名化,如“佛跳墙”,如“龙凤呈祥”,如“僧来破禅”,这类菜,其味不在会餐,而在会意。二者贱名化,如饮食文化弄成淫食文化,对这类,似也不用认真讨伐,或可一笑置之,人名贱易养活,菜名“贱”也好卖吧,饮食在解馋之外,若能解颐,也无不可。三者呢,也是偷懒,莴笋炒肉便名莴笋炒肉,红烧猪脚就名红烧猪脚,实在倒实在,却没一点想象力,只在物质上面,升不到精神界面上来,如此之饮食仅是饱腹而已,进不了饮食文化之堂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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