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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传玺
这个题目有人可能会说是仿茨威格写托尔斯泰的坟墓《世间最美的坟墓》,十几年前在校读书时,曾编过一本《中外名家微型散文百篇及欣赏》,出版社连印三版,应该说当我用这名字来形容沈从文先生的坟墓时,可能会受到当年阅读的潜在暗示,但又绝对是当时我站在沈先生墓前自然而然涌出来的感受。
出凤凰城东门,沿沱江边石板道走去,五百米,右手一座小山,名听涛山,半山腰,沈从文先生的灵魂安息在那儿。
然而我却找了很长一段时间。凤凰开发旅游,道两边均盖起楼房,开起了家庭旅馆,根本不见有坟墓的样子。我每走一小截就要问人,好在人都很友好,看我一眼,笑笑,朝前指指,不远。终于看见一条上山的石级,拐角处立一石碑,上书沈从文墓园,并附有说明文字,介绍此处的名称,和沈先生墓修建经过。我便上山找去。石级在此处分成两条。顺哪条走呢?过路的人,都行。先从右手上,直走到路尽头荒草丛生,再从左边爬起,直爬到崖壁耸立拦住去路,只好跑下来再问。两条路中间不是有个平台么?可我无论从右还是从左都看了,只有两排翠柏。再好好看看。平台鹅卵石铺地,还是不见有我们常见的坟墓的迹象啊——隆起的土台,四周用青砖或贵重的石料砌就,前面竖一长方形石碑,越是名人,隆得越高,用料越精贵,碑竖得越高大。只有悬崖边一块天然的石块,一人来高,不规则,一个个各色各形大小不一的石子,靠着地壳变动的努力粘结在一起,看上去很是粗砺,什么也没有,一片空旷,好像它原本就长在那儿,只是在铺鹅卵石时由于搬不走它,才把它留下,难道就是它。
就是它。同样没有刻什么人之墓,而是在它上部稍凹处,特号字大小,用沈先生的体,刻了沈先生的四句诗:“照我思索,可认识‘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背面,得弯腰进到悬崖下,刻着夫人张兆和四妹张充和的挽词:“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字全用暗绿色,几与石子的颜色混同。凡来凤凰之人,肯定会有一半是被沈先生的这个“人”吸引,是被他笔下的边城之景之“人”吸引,也可以说,凤凰之所以成为目前的凤凰,并用“边城”来指代它,几乎全靠沈先生“奠基”,因此,他的故居已成凤凰首要之景,几乎全要进去走走。以先生之为人,他当然不会拒绝同这么多人见面,但以他思索的秉性,这里绝不是他灵魂的栖息地,他只会把它奉献出来,作为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一幢老民居的样品罢了,他要找一处人少去的地方,用一种混同自然的方式,让灵魂安静安顿下来。
这里正是他自己的选择。
1982年5月,他回到故乡,22日,他来到东门水门口码头,来到这听涛山,顿感凄然。小时,他每天都要跑到这里来玩。那时,这里是进凤凰城必经官道,也是水路上下行船的主要停泊地。站到山上,会到各种船只,各种船帆,会看到各只船上不同人影的晃动,听到不同声音的么喊,夏天的下午,还会一个猛子蹿下水,或游到吊脚楼下抱着木柱,或游到某只船旁攀着船舷,看或者听楼上或水边或船中“么么”、“翠翠”们打扮说话对歌,有时自己也同她们逗上几句,一上不心,说得那位羞上脸来,伸手来打,他一个猛子再扎回岸边,回过头上,那人脸上已经转嗔为惊为喜。他的作品里总是流淌着清纯的水和走着清纯的水一样的人,如果作品有不变的视角,他一辈子都站在这个城门口和这个小山坡上。
如今他回来了。
悬崖旁避阴处坐着一个中年人,正在剥着什么,要不是他手中的叶子哗啦一下扫到石头上,我不会看到他。我走过去,问他剥的什么。岩姜。怎么根长得这么七弯八绕的。随石头长呗。干什么用?入药。为什么不能盆栽,省了许多上山采的麻烦。他只能靠石头上的水和土还是落下的烂叶生长,盆栽也许就烂根了。就是他告诉了我沈先生小时的这一切。末了,他说,沈从文回到这儿来,可以天天同他熟悉的人们在一起。
就在我摆摆手同沈先生再见时,我的心中突然冒出了那个题目。当然我也很快想到了茨威格笔下的“托尔斯泰”。“顺着一条羊肠小道走去,穿过林间空地和灌木丛,便到墓冢前,这只是一个长方形的的土堆而已,无人守护,无人管理,只有几株大树庇荫。”都是朴素的。也许这就是大师共同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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