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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凤鸣
桥下有几伙打扑克的，都是退休或者病休的，个别预退的不多。预退的大部分都去干其他的事业，不肯与他们为伍。这些退休的老人或者家伙们，已到了不择穿戴的年纪，只想老一天、乐一天。初春的天气，都穿着厚厚松松的棉衣，搬着自家拿来的小板凳，或参战或观战，认认真真地打扑克。虽然有个别不自觉的说，还是带钱的好，但真正参与的人，到
底没有张罗带钱的，图的是个乐呵休闲。真若带钱就不在这弄了。有两伙是猴在地上，铺上纸壳子打，另外几伙是站在自行车座的旁边，一边练着站功，一边轻轻地出牌。那自行车座因为小，上面铺的板也小，每个人出的牌，都小心而熟练地掖到纸板的下边。那动作的确有些不流畅，却也是最好的办法。那些老人中，老头子居多，老太太也不少，看那兴致，不好说是一辈子的牌瘾，还是退休之后硬憋出来的。若一辈子的牌瘾，估计也是当年在国有企业的车间，或者机关的办公室中午消磨出来的。
若说滋润不敢讲，若说贡献，这些痴迷于扑克的，显然不如桥墩下摆开阵式的自行车修理老人。车带车圈打气筒胶皮，还有一盆清水和一盒子零件，修理老人的忙碌，为越来越少的自行车提供着维修保障。自行车道越来越窄不可怕，和人行道合并也不可怕，和部分违章轿车混合也不可怕，不管如何地鼓励轿车消费，只要仍有消费自行车的，只要石油之外的其他资源暂时替代不上，只要城市道路扩到一定程度无法再扩下去，空中架路以及地下铁路因为资金一时又解决不了，就会有自行车的空间，也会有自行车修理老人的空间，只要这位老人坚强地活下去。
桥墩的中间，停着两辆卖菜车，并且相隔着很远，为的是避免直接竞争或者冲突。还有一个摆地摊的，更加狡猾地躲在人群里。那是一个远郊过来的青年，桥边立着一辆自行车，看样子，一天能挣上四块五块就很知足的。或者是刚学初练的手，有朝一日能够卖上汽车轮船，卖上高楼大厦也未可知。也可能一辈子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地卖菜或者卖冰棍。至于那两辆卖菜车，能够立到桥下，应该是有人暗地答应，否则众多的卖菜车都会攀比蜂拥而来，即便不来，城建或者大桥管理委员会之类的部门机构，也会将它们查死。
列列火车从立交桥的一侧隆隆驶过，提示着人们时间、节奏、身外的世界。没有什么奢想或者怅望，身处这座省城，虽比不过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因为各省各地的车都将这里连接起来，便也没有被人间或者世界遗弃的感觉。一辆轻轨列车悄悄地驶过，不伦不类的，投资巨大的，多年见不到修建的必要性的东西，不过人们还是听得见它行动诡秘的声音。各种各式的轿车及公共汽车，从各个方面、各个街口而来，一齐到立交桥上耍圈儿，又如分离器般，驶到想去的各个路口。
桥下有一侧街道，开辟成长长的旧物一条街。旧书、旧家用电器、旧五金工具、旧椅子沙发、旧衣物及棉被、旧花盆器皿，凡是能称上旧的、弃置不用的、不足珍惜的，都被成堆估了来，在这里产生新的价值。自然是五花八门、意想不到和应有尽有。旧书摊之中，小人书自不必说，辞海辞典及太极拳谱养生图书也不用说，光是房事秘笈，图文并茂的那种，不同的开本、不同的印刷、不同的出版厂家，就有不少。有些竖版毛边印刷的，以为是古笈，翻开编码页才知不过三五年的光景。贩卖旧物的人们，脸如藏民般红黑，却看出状态的不同。有一边裹着大衣，一边唉声叹气的，有眯起眼睛靠着墙根无聊地晒太阳，眼梢却盯住你的兴趣点的，还有的确没有生活压力，只想找个营生干的，言谈说笑格外显示出一种优越感。
桥旁是学校，两千来名孩子在那里就读。学校的对面是正在拆迁的旧楼，拆迁热总伴着建筑热而来，一座或者两座新的高层两年内就要诞生。桥旁还有废弃的工厂及厂房、一直热火朝天新近又被冠之为文化产业的交通广播台、已发展为著名民企的原个体车辆修理铺，还有许多的饭店以及众多的商厦和铺天盖地的广告。
生活真好，城市真好，立交桥真好，尤其先行到达城乡结合部，看到了成堆的垃圾以及垃圾旁的农家院子和院子里栽植的李子树苗，一条主体完成的高速路正穿村而过奔向远方，两个老太太却以偏远山村从未见过城市的崇敬眼光看着走过的男男女女，一个戴眼镜的妇女正从脏水土坑中，一条一条地抻着垃圾堆里捡来的废布带，准备晾干处理成鞋底或者鞋垫。
站在立交桥上，看着名为禁止攀越实际提示人不要轻生的铁网栏杆，一时竟是上下五千年，纵横两万里。城市如此繁复，城乡差别如此之大，市民与村民的生活如此千重万重，拎着一捆刚刚买好的一元钱的青蒜苗和四元钱的紫头独蒜，还有从旧书市翻来的六本缺头断尾的小人书，一时止不住感喟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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