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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吴稼祥《加减:博弈与设局的中国功夫》
■良弓藏
中国谋略功夫可谓源远流长,而其主旨首先是经国安邦之韬略,不是寻常百姓可以把玩的。但是,诚如一位《孙子》注家所言:“大道废而有法,法废而有权,权废而有势,
势废而有术,术废而有数。大道沦替,人情讹伪,非以权数而取之,则不得其欲也。”根据这里的逻辑,那些密藏于“王谢堂前”的韬略,逐渐下放进入了“寻常百姓家”,极而言之,甚至情侣夫妻之间,也要讲些谋略了,更何况官场、商界这些大场所了。
吴稼祥先生的新书《加减:博弈与设局的中国功夫》就演绎了这只从“王谢堂前”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燕子的故事。这可真是一只可爱的燕子。作者被其朋友称作“会炒股的诗人”,我想此话不虚,因为只有具备诗人天赋的人才能将它描述得如此生动。作为一种治国安邦的大学问,谋略天生就是肃杀和沉闷的,然而在我们这位作者的笔下,却处处洋溢着思绪的灵动和会心的微笑。这样谈论谋略,恐怕在中国历史上都未曾有过。
加和减是最初等的智慧元素,而吴稼祥用两者总括我国绵延饱满的谋略文化,体现了作者化繁为简的功夫。从这一发明出发,他推演出了一个庞大的谋略体系,加和减像二个音符,可以谱出风格各异的音乐。加和减在他手中,就如孙悟空手中的如意金箍棒,可长可短,可大可小。众多的家国事务,均可在加减的光耀下,变得清晰起来。
不过,在阅读的最后,我几乎忘记了加和减了。我并不是怀疑它们的妙用,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强调为中国谈谋略者所普遍忽视的约束条件,尤其是制度和文化的约束。比如说孙大圣那根棍子,固然伸缩自如,但是孙大圣仍然出不了如来的手掌,大圣的这一命运最清晰地描述了谋略面临的约束条件。西方近代哲人斯宾诺莎对人类的此一命运有过一个比喻:你看那石头,它向上飞,但是只有它在忘却了将它抛上去的那只手的时候,它才是自由的。试想,石头在这一境况下,如何为自己谋划呢?面对这一被抛掷的命运,石头确实需要加和减,后者的合理性在这里,但谋略的局限性也在这里。
中国谋略强调的重点主要放在了个人身上,其基本假设就在蒙童背诵的《三字经》开头那几个字: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谋略的基本前提就是在人性本善的承诺下,经由自我修炼,“损之又损”,才达至高的境地。这是一种自信而又坚韧的哲学,他相信目标境界都是可以达到的,只要下功夫,走对路。人不是石头。《大学》有言:“诚意、正心、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看看,所有的功夫和目标,都托付给了自个儿,就是不提约束。然而约束才是最重要的。谋略如果不能够指引人们走向对约束条件的改造,所谓的提升只不过是幻影一场。没有对外部约束条件的评判和对人性善恶多元的价值前提,进取的谋略和犬儒的谋略,君子的谋略和弄臣的谋略,只有通过成王败寇来评判了。
在笔者看来,这是所有谈谋略者都难以避开的局限。不过,在吴先生的这部新书里,我看到了他试图避开这一局限的努力。堪可称道的是,作者极力想确立一种价值,以作为评判设局者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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