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产业化：新农村“造血”运动

　　

“洋农民”在锡林浩特市开展的土豆种植项目为当地农民带来了先进的种植技术。资料图片“三农问题”一直是政府关注的重中之重，而实现农业产业化也成为全国两会等重要会议上曝光率最高的名词之一。在全国“十一五”规划中，农业产业化被列入新农村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如何改善中国9亿农民的生活状况，早日实现农村现代化，已成为我国社会经济持续健康发展的重要课题。胡锦涛总书记在河南、湖北等地考察时表示:“坚持为农民服务的方向，以科技为先导，以深加工为龙头，以市场需求为坐标，不断拓展产业链，农业产业 链就一定有更加广阔的前景”。农业部部长杜青林也呼吁，发展农业就应注重推进农业产业化。在国家政策的指引下，民营企业与外资企业正抓住历史机遇，力争成为带动农业产业化发展的龙头。农业产业化的道路，正在摸索中前行。

　　背景

　　中央政策鼓励企业发挥龙头作用

　　全国两会召开期间，解决三农问题与实现农业产业化几乎成为点击率最高的名词。日前，农业部也正式在其官方网站上旗帜鲜明地提出:“全面推进农业产业化经营。坚持扶优、扶大、扶强，着力培育一批竞争力、带动力强的龙头企业和企业集群示范基地，推广龙头企业、合作组织与农户有机结合的组织形式，让农民从产业化经营中得到更多实惠。”

　　农业部部长杜青林明确提出，现在正值我国农业产业化快速发展的关键时刻，国家可以通过市场引导、龙头带动、农民参与、政策扶持、政府服务，全面提高农民组织化、农业现代化、农村城镇化水平。可见，政府已出台了高屋建瓴的框架性政策，希望充分调动龙头企业的带头作用。

　　位于张家口市张北县的207国道旁，农民任万里在他的一亩三分的土豆地里，挥汗如雨地把土豆一个个掘出来。这些土豆，是他和老伴用肩挑手提的原始方式，一桶桶地浇水种起来的，他们还为此买了耕牛。可惜，今年遇上干旱，收获的成绩不算理想，亩产只有1.1吨左右。任万里无奈地说:“虽然一年到头忙活，但估计只能赚个两百块。”

　　而在距离任万里的田不足100公里的察北农场，却是另外一番景象。察北农场的场长是一名前年下岗的中年男子。去年，他与五位亲友集资了100多万进行了一场很多人眼中的冒险——跟随北京农业龙头企业辛普劳公司的步伐，自资投入拖拉机、喷灌机等自动化设备，购买了种薯，开始在500亩的地上种土豆，为麦当劳供应薯条原料。在充满了翻土后的泥土气息和拖拉机收割土豆的轰鸣声中，场长欣喜地向本报记者表示，今年出售土豆的收入，已足够他还清100多万元的初期投入。

　　正如广东省农业厅经管处处长耿静超所说，龙头企业是农业产业化经营的中坚带动力量。这些加工、流通型的企业，在带动整个产业链条和实现“工业反哺农业”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龙头企业在不改变农村传统生产模式的基础上，指导农民进行标准化生产与加工，向农民收购合乎标准的农产品，并最终为农产品找到销路。

　　发展百个龙头企业集群

　　本月20日，由农业部发布的《农业部关于贯彻落实中央推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战略部署的实施意见》，第一次为农业产业化订立了量化目标。

　　文件指出，要“到2010年，在种养业、特产业等优势产业，打造一批带动行业发展的大企业集团，发展100个左右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集群，培育100个农产品加工品的驰名商标”。今年中央1号文件也明确，“各级财政要增加扶持农业产业化发展资金，支持龙头企业发展，并可通过龙头企业资助农户参加农业保险。发展大宗农产品期货市场和‘订单农业’。通过创新信贷担保手段和担保办法，切实解决龙头企业收购农产品资金不足的问题。”

　　因此，中国最早提倡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学者林毅夫、广东省社科院宏观经济研究所副所长成建三、广东省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协会会长兼广东温氏食品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温鹏程都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发挥龙头企业的带动作用，是我国除了财政扶持外能真正助推农业产业化道路的有效措施。他们指出，农业龙头企业一方面以盈利为目的，另一方面又承担了带动农业产业化的任务。

　　广东省农业厅经管处处长耿静超也向本报记者指出，龙头企业将生产、加工、销售等各个环节有序地连接在一起，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以市场为导向，规范了农民的生产，促进了农业的标准化和市场化，解决了农产品流通销售问题后，农民的收入就有了保障，农村就能稳定发展，这正是解决三农问题的关键。

　　跨国食企试水中国农业

　　据悉，在中央与地方政府次第出台龙头企业的扶持政策之时，龙头企业出于降低采购成本与保证供应链的安全等方面的考虑，也纷纷迈出了在国内实践“企业＋合作组织＋农户”等为主要合作形式的第一步。如今，除了土生土长的民营企业，跨国食品企业也在中国大力发展本地化农业种植，发挥其掌握市场的龙头作用，在各地着力实行订单式农业，渐渐发起一场自发性的以市场为导向的农业产业革命。

　　不知不觉间，百事食品已摇身成为中国最大的私营土豆种植者，在华北、西北和东北等地拓展其土豆版图；全球最大的番茄酱制造商亨氏也在中国的东北与西北开耕番茄，希望以项目投资的形式，尝试番茄种植的商业化，并最终把中国融入其全球番茄原料供应链中；全球最大的食品生产商雀巢，也在云南等地启动小粒种咖啡的种植；全球最大快餐连锁集团麦当劳，在河北与内蒙等地，开始了薯条的原料——夏波蒂土豆的本土化种植之路。

　　地方经济受惠农业产业化

　　雀巢中国商务经理孙莉与亨氏中国区总裁唐佳敦皆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在中国开耕农业，既符合企业的长远发展利益，也能在推动中国农业产业升级方面有所贡献。

　　而地方经济也因此受惠。引进麦当劳土豆种植项目的锡林浩特市副市长齐振华向本报记者表示，麦当劳的进入，为当地的农民带来了先进的种植技术，改善他们的生活，更为土豆种植找到了良好的财路。据悉，政府会因为向大农户出租土地，而获得稳定的财政收入，而土豆播种和收获期内，运输业也受到明显拉动。本报记者在锡林浩特市沃原奶牛场的田间看到，大货车鱼贯进入，秋收时的运输费用就高达100万元。

　　“企业是龙头，农民是龙尾”

　　企业发挥市场作用带动广东农民增收

　　既是农业大省，更是农产品消费大省，又处于改革开放前沿的广东，又将如何迎接农业发展的关键时期。

　　粤农民收入居全国前列

　　据分析，广东省农业在“十五”期间在农业增效与农民增收方面均取得新进展:2005年全省实现农业总产值2422.8亿元，增加值1421.8亿元，分别比上年增长3.9％和3.4％；2005年全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4690.5元，突破4500元，比上年增长7.4％，位于全国第六位。

　　在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时，广东省强调要发挥龙头企业的带动作用。据权威部门的数字显示，广东各级农业龙头企业固定资产总值350.4亿元，平均每家企业2364.2万元。全省农业龙头企业年销售收入1亿元以上的有190家，其中省重点扶持的105家农业龙头企业的农产品销售收入291.1亿元，净利润14.6亿元，上缴税金7亿元。

　　广东省农业厅经管处处长耿静超向本报记者透露，广东已逐渐摸索出“企业是龙头，农民是龙尾”，通过企业的市场作用带动农民增收的模式。而广东省的农业“龙头”按照“公司＋基地＋农户”的发展模式，不断壮大。

　　政府出台扶持措施

　　广东为何要大力发展农业产业化？耿静超表示，广东的工业不断发展，但农业耕地面积逐年减少，很多在国内国际上都具有竞争力的农业产业没有得到最大程度上的善用。当前我国农村实行的家庭承包经营制就是把集体土地分给家庭承包经营，中国的几亿农民都自己经营土地，自产自卖。可是当千家万户的小生产面对大市场时，生产如何与市场对接的矛盾就突现出来了。

　　广州市社会科学院副院长刘江华也向本报记者强调，农业龙头企业和农户合作的方法，之所以能够带动农业发展，关键在于它加强了城市和农村间的纵向产业联系。目前阶段，我国不可能做到将绝大多数农村人口转变成非农人口，同时小农业的发展模式又是没有出路的。在这种情况下，由大型农业龙头企业来带动农户发展的模式，既解决了农民单个生产规模小，抗风险能力差的问题，又能够促进农业生产力发展和农民增收。

　　据介绍，广东省政府对这些龙头企业主要从奖励、减免企业所得税、银行贷款贴息等方面进行扶持。“农业是我国目前的弱势产业，农民是我国的弱势群体，国家的公共财政就是要扶植弱势产业，扶持弱势群体，并最终让其具备造血功能。”耿静超称。近几年，广东省政府每年拨出专项资金5000万用于230家省级龙头企业的贷款贴息，其中4000万元扶持105家省级重点龙头企业，1000万元扶持125家扶贫龙头企业。

　　专家声音

　　经济学家林毅夫接受本报专访破题农业产业化:

　　“以市场为导向，应着眼国内、国际市场”

　　作为国家经济学界最受瞩目的经济学家，林毅夫被誉为最有希望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华人。作为中国最早提倡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学者，林毅夫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强调，实现农业产业化，是中国农村发展的必由之路。

　　“政府搭台，企业唱戏”最理想

　　南方都市报(以下简称“南都”):国内现有的由农业龙头企业带动，农户参与的合作方式主要有哪些模式？它们的演变过程又是怎么样的？

　　林毅夫:全国各地的发展情况不一样。东部地区省份的模式可能更多一些。我国最早出现的是“公司＋农户”模式。但是在进入国际市场碰上了绿色壁垒之后，公司意识到，只有提高产品安全才能打通绿色壁垒。于是，公司在生产过程当中实行标准化管理，而标准化管理也促进了规模化管理的出现。因此，一些地方就由原来的“公司＋农户”模式变成“公司＋基地＋农户”模式，公司开始按照标准化的方式来严格管理每一个生产环节。

　　随着农户越来越多了，公司要去管理这么多农户，交易成本就很高，所以就演变为“公司＋合作组织”模式。由合作组织把农户先组织起来，然后再形成基地。最后就变成“公司＋合作组织＋基地＋农户”模式。

　　而在农业产业化的组织过程当中，建立基地对土地规模的要求很高，所以现在又演变出“公司＋股份合作＋基地＋农户”的模式。

　　南都:你认为中国的农业产业化若要取得成功，要遵守哪些原则？

　　林毅夫:要推动农业产业化成功，第一个原则是以市场为导向，以龙头企业为载体，动员各方面的资源，发挥各个地区的比较优势，最终依靠科技形成竞争优势。在市场竞争当中，只有产品进入市场才能形成价值。而这个市场不仅是当地的市场，而是从一开始就应该着眼于国内和国际两个市场其次，在农业产业化的组织方面，要采用灵活多样的方式。根据各种不同产品特性、不同时期找出最合适的组织方式。

　　此外，政府和市场的关系要处理好。在农业产业化的过程当中，很多环节上需要政府来推动，需要政府来创造条件。但政府不是代替企业做决策。企业唱戏”，才是最理想的模式。

　　绿色壁垒是挑战也是机遇

　　南都:在国际贸易的大环境下，中国现阶段的农业产业化发展，面临着哪些机遇和挑战？

　　林毅夫:WTO为农产品进入国际市场，提供了有利的条件。一些劳动密集型的产品，比如蔬菜、水果、畜产品等，很有竞争力。日本、韩国、美国、欧洲等地的老百姓家里吃的蔬菜绝大部分是中国生产的。因为目前国际贸易的大趋势是农产品贸易自由化，给中国在劳动密集型农产品出口的扩大提供了空间。

　　但要抓住这个机会，就必须解决小农户和大市场之间的矛盾。同时随着国内人们的收入水平不断提高，大家对食品安全的要求将逐步跟国际接轨。在食品安全的要求逐步提高的机遇与挑战面前，农业产业化相当关键。

　　而从另一个角度看，绿色壁垒实际上是一个机会。因为在满足国人的食品安全需求以后，产品质量将有飞跃，出口反而会更顺利。如果全国各地在农产品需求增加，食品安全要求提高，国际市场更为开放的形势下，我国企业能够充分利用这个机遇。

　　广东省社科院宏观经济研究所副所长成建三:

　　政府扶持龙头企业要注意不能越位

　　广东省社科院宏观经济研究所副所长成建三指出，伴随着高度工业化和城镇化，广东省的农村相对落后，农业的不断萎缩。而在上世纪80－90年代，广东省出口创汇型农业是相当发达的，梅州的柚子、潮州的鳗鱼、东莞的香蕉等都是创汇大户。随着珠三角工业化进程的加快，广东的农业开始萎缩，目前农业产值占广东省GDP比重的逐渐减少，现在大约不足10％。

　　回顾历史，成建三认为，广东的龙头企业的起步在全国处于先进行列。但近几年，农业龙头企业的发展并不理想，四川、河南等农业大省纷纷赶超广东企业。

　　眼看广东企业的发展放缓，成建三认为:政府要加大扶持力度。原来具体到科技普及、人才培养、资金投入等方面，就缺乏切实有效的扶持机制和方案。此外，政府在扶持龙头企业的过程中也要注意不能越位，坚持使企业发展以市场为导向而不是把企业当成地方财政的摇钱树。

　　个案

　　温氏模式:“公司＋基地＋养户”

　　作为广东省农业龙头企业和全国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之一，广东温氏食品集团有限公司的成功被归结为“温氏模式”。其实，它所推行的农业产业化模式是“公司＋基地＋养户”，即由公司负责向养户提供种苗、饲料、动物

保健品，饲养技术服务和终端产品的销售，养户仅需按公司要求采取先进的技术负责产业链中游的饲养管理，实行规范化、标准化的畜禽清洁高效安全生产。

　　1983年创立之初，温氏仅有7户8股8000元资本，如今温氏已经发展为一家以养鸡业、养猪业、养牛业为主导，兼营食品加工、动物保健品的跨行业、跨地区发展的大型畜牧企业集团，在省内外建成30多家养殖分公司，带动农户3万多户。2005年，温氏的年销售额达到55亿元。

　　人物:云浮市勒竹镇古刀村红光居委会村民徐榕长

　　早在1989年的时候，我的身份就不是农民了，而是广东温氏食品集团合作农户。最近，我又卖了一批鸡，有14000多只，收入两万多元。一年下来，我单是养鸡就能挣到五六万元钱。这个收入在云浮已经是高收入水平了。全家的生活花销和子女的学费全部从养鸡收入里来。而在合作之前，我家以种果树为生，每年基本赚不到钱。

　　麦当劳:农户由企业“输血”转为自己“造血”

　　作为全球快餐连锁的领军企业，麦当劳在中国还有另一种身份:携手国外的实力派供应商，带动中国农民走上产业化种植、现代化管理和集约化经营的“土豆创富”道路，掀起一场以企业为龙头的区域性的产业革命。

　　如今，中国麦当劳的薯条完全由北京辛普劳公司统筹种植和生产。据北京辛普劳食品加工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靳建民称，在他们分布在内蒙高原中东部和西部，河北冀西北高原，还有辽宁、宁夏和甘肃部分地区的25000多亩土豆种植地上，商品薯的平均亩产已经达到2.45吨，是全国平均亩产的两倍以上，并与全球土豆种植最高产的荷兰的平均亩产持平。

　　其实，资金紧缺，商品薯品质不达麦当劳标准等多重现实困难，一直困扰辛普劳。其间，麦当劳以高于国外收购价的价格，收购辛普劳的土豆。而辛普劳则借出进口农具给有潜力的大农户，并传授其整套的种植技巧，扶持农户进步。

　　此外，辛普劳对夏波蒂土豆实行统一价格回收，使种植的大农户免受市场价格波动而造成的损失。而如果遭受冰雹和洪水的袭击，辛普劳也会给予一定的扶持政策。如今，夏波蒂品种的土豆种植农户，已经由以往的政府、企业“输血”转变为自己能“造血”。

　　人物:内蒙古锡林浩特市政协副主席兼国营沃原奶牛场场长格日勒

　　我负责管理3600多亩的土豆种植基地。在没种植土豆之前，这块土地是种植牧草的。由于前几年草原的沙化退化情况严重，又连续遭遇几次干旱。农场一直在国家资助和报价收购牧草等支持下艰难“喘气”。如今，引进了土豆项目，职工的年平均收入从1万元飙升到2.5万元。而农场由于土豆有了固定销路，开始了经济的良性运转，如今已经不需要国家拨款来收购牧草了。由于农场逐步实现赢利，工人可放开手脚种植牧草，也让锡林郭勒的天然草场的压力大大减轻。总之，土豆项目让国家的财政和环境负担都减轻了。

　　撰文:本报记者麦婕莹董珺通讯员何霞实习生潘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