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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元旦,接下来最重要的一个节日,就是春节了,可以说,这些天来,为回不回家,没少折腾,今天说回,明天就有可能不回,回家的理由易寻,不回家的理由好找。路上碰到熟人、同事什么的,也互相打听,回还是不回?如果回,何时回?如果不回,什么原因?回家,变成了一种仪式,又像一个人结不结婚,你结婚了,还好说,倘若打算
单身,那就得找好多理由,有时这理由你自己看来都莫名其妙,好像你不结婚,妨
碍了别人什么似的,不回家过年,甚至比一个单身者向人阐述为什么不结婚还要难。就说今年吧,本来,是打算回去的,理由是这样的:两年没回江苏了,得回去看看,昔日的同事、同学、朋友、亲戚都要走一走,特别是两个姑姑,都风烛残年了,我爹那一辈兄妹七人,现在只剩三姑与四姑,她们是我上一辈亲人中离我最近的河流。
然而,就在打算买车票的时候,一家出版社找到我,要一部书稿,很急,而这本书,我又有信心和能力做好;如果回家,书稿肯定泡汤,一时间犹豫起来了,再加之回家的车票太难买了;还有一个就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我基本上不喝酒了,而我们老家,民风淳朴而刁滑,如果你不喝酒(我们那儿叫喝春酒),如果喝春酒时你不把自己搞醉,同志们是不会让你过关的,同志们很器重那些混在外面的人,但同志们也最睥昵在外面刚混了两天就家乡话不会说、家乡酒不会喝的人。
直至写这篇文章为止,我也没有彻底定下来,是回还是不回。也许,到了大年三十,我会神经质地抓起一个箱子就往车站狂奔,也许,到了大年初一,我依然呆在北京的房子里,一个人发呆,想像着800公里之外的故乡,苏北平原上的那个小城,想像着小城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春夜与诸豪士快瘾,至半醉,住本难住,进则难进。旁一解意童子,忽送大纸炮可十余枚,便自起身出席,取火放之,硫磺之香,自鼻入脑,通身怡然,不亦快哉?”这是金圣叹《三十三不亦快哉》之一。因为回家,才有可能染一身硫磺味,而正是这一身的硫磺味,才让你真切地感受到了年的意义。写到这里,眼睛不争气,有些湿……
在一个人的内心,也许真的藏有一个家,好像也只有过年之时,才能想到那样远的地方,原来还有着一个可以奔赴的所在。也只有到了这个家,你才感觉自己像在岁月之河里,踩到了一块石头,心里倍儿踏实。反过来说,如果不是过年,是不是那个家,就隐而不露,如此说来,年,像一根手指,挠到了灵魂深处的痒;年,又像一把小刷子,把
一些尘土从积垢的心里拂去,把最温暖也最脆弱的那一部分给暴露出来。如果不是年,我们怎么会想到远方还有一个家?平时,别人会问我家里电话多少,我也会下意识地把那个65408×××告诉他。好像在北京我真的有一个家。外地朋友来京,我也会告诉他,我家住在哪儿哪儿,你坐车应该怎么走。其实我明白,这个家,是虚拟的,我,只不过像一件行李,被暂时寄存在这里,相当于火车站的小件寄存处。仅此而已。明天,哦明天,像海子一句诗“明天醒来我不知躺在哪一只鞋子里”。
潜意识里,过年与回家这个词,总是搭配在一起的,像一个单位的厂长与书记,一个公司的董事长与总经理。过年,就是意味着回家,好像只有回到老家,心才得到安慰,可是,假若我真的回到了故乡,那个家又是我的吗?父母在另一个世界里了,每次回去给他们上坟,心里说不出的苍凉。如果他们在,我不能不回来。可是,他们不在了,我回来,回谁的家?为谁回家?和谁回家?越想越模糊起来,到处是年,何处是家?什么样的家,可以承载我这一颗疲惫的心?如果不回去,世界上最惦记我的那个人又是谁?
其实,就是回去了,又能怎样?走亲?访友?喝春酒?醉得不能自己———其实我也不怕醉,我怕的是,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起程的时间又到了,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慌里慌张地挥动告别的手臂,莫可名状地把自己按在回程的车厢里,说不出的失落与苍凉:
过年回家,回家过年,真像一次集体策划并合伙完成的一个活动:家里的老人,要你安慰;朋友,要你的欢聚;铁路要给涨价一个理由;你要给回家一个借口……像一次魔术表演,明知是假的,你还要给它掌声。(13H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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