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童话] 纸上菊花

　　上海证券报 童月

　　初春的一个下午，小?在这栋63层的写字楼里面迷路了。她记不清自己从哪一层下的电梯，走廊里空无一人，落脚的感觉让她惊骇:仿佛踩到了有生命的物体上，绵软而有弹性，甚至还能隐隐听到一声叹息。一转身却见原来有电梯的地方空空荡荡，只有阳光无处不在。------明明没有窗子，可阳光劈里啪啦地落下，质地、温暖，甚至香味都和她小时候晒过 的一样。

　　抱着一叠报表，小?迷乱地站在这个阳光像雾的地方，直到一个男人向她走来。他的节奏偏慢，不像这栋大楼里流行的急匆匆的步子，但经过小?身边时，报表最上面的一张还是被风带起，落到地上。男人很绅士地为她捡起来，道歉。他随手一点，银灰色暗淡的电梯间原来就在眼前。

　　看看刚下去的楼层:63+；标牌是个过目即忘的单位:田园文具专卖。

　　逃回办公室冷清的日光灯下，照例遭遇老板的责骂:数据更新，报表重填！小?居然觉得心安。毕业不过5年，她已是典型的办公室动物。奇迹在那一刻发生:当她把笔尖触到报表上面，纸面忽然被犁开，露出褐色、湿润的泥土。一条铅笔粗细的蚯蚓身子一扭，不见了。她用指尖捻起一撮泥土，它湿润，散发着腐烂植物的气息。

　　一个下午过后，表格变成了阡陌纵横的纸田。

　　朝九晚五。回到家中，小?翻箱倒柜，找出一件白底蓝花的连衣裙。数年前的款式，那时年轻，还衬得起泡泡袖和蓬蓬裙。泡进清水里，水底逐渐积起一层细黄的沙，8年前那个夏夜的沙。收拢起来，淋在纸面上，她听到土壤发出淅沥淅沥的声音。

　　第二天，满纸爬满蚂蚁大小的绿。办公室在阴面，阳光每天只在窗边停留1小时，小?试图用几面镜子把光反射到纸上，但同事A君很不客气地把镜子收走:告诉过你多少次，阳光是美容的大忌！她思念那个落满阳光的走廊，正这样想着，速递员来到她面前，递过来一个包裹让她签收。

　　发件人地址上写着一排细小的绿字:田园文具。打开，是个圆滚滚的罐头。标签注明:便携式阳光。大概是用罐装液化气的原理，把阳光加压液化密封的吧。拧开减压阀，巴掌大的阳光便铺到纸田上。据说，每天8小时，能持续用10天。

　　5天后，小蚂蚁的绿长成半尺多高的一片绿地，花蕾不停地往外抽，每数一遍都会多出几个。

　　7天后，花开了，正如她渴望的，是一片蓝色的野菊花。进来的人都说，好香。小?拿纸给人看，那人便说:你以为洒点

香水就能让你的报表通过吗?看来这是只属于小?的花，带点苦味的香气让人想落泪。

　　她看到那个男生就坐在花田的最里面，旁边躺着8年前的自己，身上沾满了野菊花小小的种子。只是他走得太快，

车祸，只有用死亡才能追上。后来她曾回到当年的校园寻找那片花地，但那里早已变成了实验室。

　　第九天早上，小?在走廊中瞥见，蒲公英花球大小的蓝色光团排着队从办公室里往外飘。她疾步前冲，光团越飘越多，团团将她围在走廊里。手指碰到它们的时候，耳朵里便响起银子般的声音:再见！再见！永别……

　　小?冲进办公室，老板正在大发雷霆。地上满是碎纸屑，最后一个光团从横七竖八的格子中升起来，向

天花板飘去，顺路吻了一下小?的脸。想来，那张纸的魔力，许是来自阳光，许是来自那个男人的抚摸。

　　小?走进电梯，试图回到那个永无乡一般的地方，却发现:那个63+楼层的按钮根本无迹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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