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不应仅仅是履行承诺

　　■本报记者陈宏伟

　　在很大程度上，中国入世的四年已经被理解和描述为履行承诺的四年；中国入世的意义，也已被浓缩为“履行承诺”四个字——尽管在入世之际，中国的媒体说，“中国入世将大大促进中国的改革开放，对中国社会的方方面面将产生巨大而深远的影响。”

　　而外方也乐意将彼此的注意力集中在中国履行入世承诺方面。

　　履行承诺带来积极影响

　　“自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来，白皮书连续对中国入世备忘录的执行情况进行了评估。”在中国美国商会和上海美国商会共同推出的《2005美国企业在中国》白皮书中，两家商会的主席说。

　　与中国官方高调宣布自己积极履行了入世承诺有所区别，尽管在《2005美国企业在中国》白皮书中，两家商会承认，中国为加入世贸组织所做的改革使美国在华公司的总体商务环境得到了改善，但同时，他们也表达了更为苛求的态度。

　　白皮书认为，2005年，中国在履行承诺方面的表现不如以往，在某些入世关键领域的表现参差不齐。“一些特定领域的工作仍需改进，其中三个最受关注的领域分别为知识产权、透明度和分销权。”

　　在两机构进行的一项调查中，超过三分之二的受访会员公司表示，中国保护知识产权的执法力度是无效的。三分之一的中国美国商会会员公司，报称其业务受到假冒产品出口的影响。两机构称，尽管中国保护知识产权的执法力度有所加强，但仍不足以对侵权构成威慑。

　　分销权方面，中国入世承诺包括，2004年12月11日前给予外国公司分销权。但两家机构认为，“分销权实施非常缓慢，规则模糊且限制过于严格。高度集中且人手不足的政府管理体制，加上政府官员对许可证条件极其随意的解释，也使审批的速度太慢。”

　　至于透明度，两机构认为，虽然“有时政府会和业界探讨法规草案，但这仍然只是例外情况而不是常规。总的来讲，政府出台法规前给受到影响的产业发出提前通知的时间很短，业界没有机会提出建议。很多法规在出台以后仍然没有公布。即便公布了的法规，也很难获得，在地方更是如此。”

　　当然，这些意见并不能从总体上否定中国履行入世承诺的积极姿态和努力，更不能否认中国几年来商务环境改善的事实。

　　上述两家商会在同一本白皮书中公布的调查报告显示，90％的商会会员企业表示看好今后五年中国的发展，80％的会员企业将中国列为前三位的投资地之一，80％的会员企业表示要扩展今后在中国的业务，向二三线城市渗透，60％的会员企业认为中国是一个快速增长的对美国商品和服务的消费市场，而不是一个单纯的出口基地。

　　世界银行在2005年11月17日发布的一份报告分析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使其加入以来的平均出口增长率增加了一倍，约为12个百分点。中国的进口方面也同样受到加入的影响有突破性的增长。

　　《华尔街日报》2005年11月底的在其网站上发表文章表示：自中国2001年12月加入ＷＴＯ并进一步开放了其市场后，中国的进口大幅增长。美国去年的对华出口额较2001年增加了80％多。外国公司普遍认为，随着中国市场更加对外开放，特别是从明年起服务业市场（进一步）对外开放以后，它们还能从中国市场得到更多益处。

　　“世贸组织离中国人越来越远”

　　“中国低劳动力成本带来的出口优势，不仅在国外频频受到反倾销调查和保护主义反弹，在国内也承受着出口企业不景气和某些出口企业密集地区‘民工荒’的沉重压力。”

　　2005年12月12日，英国《金融时报》载文如此说道。这篇文章发表的前一天，正是中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四周年纪念日。

　　伴随着贸易增长而出现的种种问题与尴尬，似乎更加成为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四年来的主旋律。

　　2001年，也就是中国入世前一年，中国进出口贸易总额只有5096．5亿美元。经过入世后连年高速增长，到2004年，中国进出口总额首次超过1万亿美元，达到11548亿美元，在世界贸易中的排名上升到第三位。有专家预计，2005年，中国的进出口总额将达到1．4万亿美元。

　　“中国出口8亿件衬衣才能换回一架Ａ380空中客车飞机。”在中国官方，流行着这样一句话。

　　很难度量中国对外贸易高速增长在多大程度上体现了入世效应，但面对这个看起来令人十分沉重的“贸易等式”，中国人对于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理解，与四年前发生了很大的不同。

　　在《金融时报》发表上述那篇文章的同一天，为中国入世做出突出贡献的龙永图说，“四年来，世界贸易组织离中国人越来越远。”

　　对龙永图的这番话，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

　　但至少从最浅显的层面上，在一些人心目中，伴随着中国入世的是永无止境的双边贸易纠纷，是中国在国内市场节节退守，是外资在华攻城略地，是中国在“洋势力”面前的屈辱。甚至有人骂龙永图是“卖国贼”。

　　此间人士称，“龙永图说的那番话不是在批评世贸组织，而是批评一些中国人误读了中国入世的最根本的目的和最重要的意义。”

　　这位人士说，从谈判功臣，到被（尤其是汽车工业界）指为卖国贼，龙永图经受了巨大的心理考验，也承受了太多的精神压力。他曾在不同场合不厌其烦地反复强调，中国入世的目的，首先是以外力来推动中国内部的改革，其次才是通过多边贸易体制解决贸易纠纷，最后是和发展中国家协同行动，来争取中国的一些利益。

　　无奈，很多国人对龙永图的良苦用心并不理解。入世之初，各方人士热衷于探讨入世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甚至对各个产业都做了细致分析。把入世的积极意义单纯理解成抢占全球市场；与此同时，在应对入世消极影响方面，突出强调合理利用规则，保护国内市场，扶持民族产业，抗衡“外来入侵”。

　　“正因为怀有这种心态，在中国实际履行承诺过程中，一些人觉得中国是步步退让，市场也处处失守，加上国际贸易纠纷层出不穷，于是逐渐对世贸组织产生失望和埋怨心理。好像花了15年时间争取来的入世成果，变成了一个美丽的谎言。”

　　履行承诺不意味着一劳永逸

　　“这种心态要不得。”

商务部研究院高级研究员马宇，在接受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采访时说，“中国入世的首要目的和意义是以更进一步的对外开放，促进国内更深层次的体制变革。在这一前提下，成为世贸组织成员，或者说按照时间表履行了入世承诺，并不意味着一劳永逸。如何进一步扩大开放，完善有关法律法规体系，仍是我们对外开放的重点工作之一。”

　　马宇举了个劳工标准的例子说：

　　近年来，在世贸组织新一轮多边贸易谈判中，我们一直反对把“劳工标准”列入谈判议题，理由是担心劳工标准成为发达国家限制我国产品出口的新型“壁垒”。或者说，我们自己也清楚，国内众多企业在劳工标准方面的表现，实在是太差了，即使在谈判中把标准再降低一些，恐怕很多国内企业也通不过。

　　所谓真理前进一步就成了谬误，无论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们在把劳工标准有意无意加以忽略甚至当作洪水猛兽加以防范的时候，却忘了最根本的：我们发展经济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ＧＤＰ增长？为了完成每年5000亿美元的出口任务？为了给投资者提供更高的回报率？还是首先为了让劳动者拥有一份体现自身劳动价值、保证个人健康和尊严的工作？

　　龙永图在上述那次谈话中也特别强调，中国需要进一步拉近和世贸组织的距离，需要主要依靠多边贸易体制解决贸易争端，将来还会利用世界贸易组织和多边谈判框架促进中国内部改革。

　　他说，解决中国服务贸易的开放问题，和如何严格地按照世界知识产权的规则来行事的问题，是今后推动我们中国发展的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

　　至于一些国人对多边贸易体系的批评和抵触，马宇说，可以肯定的是，世贸组织及其一系列的规则和协议，对于所有成员来说，整体上都是有益的。否则，为什么要由在世界经济中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的上百个国家和地区，花费几十年的时间、耗费几代人的精力、动用如此庞大的资源去建立这样一个国际组织和国际贸易框架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