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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村中的艾滋病人,老周心痛不已。
田明摄
老周做了40来年的医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闲过。家里专门设置的药房、诊室,一整天也无人光顾,家门口挂的“村卫生院”的牌子,基本上成为一个装饰品。是他看病水
平不行吗?并不是。多年来,他都是这一带的名医。是那个村民们提之色变的字眼———艾滋病,让他脱离了原来的生活轨道,同时,也告别了原本富足的生活状态。老周,是一个治疗艾滋病病人的大夫。老周对此没有后悔,因为从一开始,他感觉到的,就是一种神秘的责任和质朴的使命感。在规律服药和周到的照料下,村里的艾滋病人们都有了好转。老周为此特别自豪。
质朴的职责
这一切,并不是老周刻意追求的生活,事实上,当初选择这份工作的时候,他压根儿没有想到将来是这样一个结果。
从一开始,他感觉到的,就是一种神秘的责任和质朴的使命感。1993年,上级防疫站对整个村子的人免费验了一次血,说是查血型,可是,全村只有老周一个人知道,这里面还有一项秘密任务———检查艾滋病毒携带者。这个地方穷,在医院管理不规范的时期,一些人曾经去血站卖血,交叉感染,使有些人成为艾滋病毒携带者。
这是老周第一次听到“艾滋病”这个词。这个秘密,他连妻子都没有告诉,因为上级郑重地告诉他:必须保密。可是,他在那个时候,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一个专门治疗艾滋病的医生。2003年10月,老周被通知去廊坊,参加一个省综合示范区的艾滋病药物治疗培训班。他见到了来自全国的著名医院的专家,学习了关于艾滋病的知识,“上边”征求他的意见,请他去做那些艾滋病人的治疗监护工作。
这个建议一说出来,就遭到全家人激烈反对了,大家都情绪激动:“家里日子过得好好的,你怎么能做这个,这可是传染病,传上怎么办?再说了,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家呢?”那个时候,正是老周家过得最红火的时候。
老周几乎要放弃了。可是,那些感染者已经开始发病,他们浑身没劲儿,皮肤起红痘、疱疹,迅速消瘦,本来贫穷的家庭,眼看已经破败到极点了。有些人家的孩子,不满14岁就辍学了,到很远的地方去打工。有一个病人就躺在仅剩一张破炕席的土炕上等死。
老周淌着眼泪回到家,对老伴说,“这乡里乡亲的年轻人,上有老,下有小,就这么着等死,我这个医生,看不下去!”从18岁开始当赤脚医生,老周觉得,他无法推掉这个分内的职责。再说,他也想过了,“我已经快60了,这病发病期不是很长吗?即使传染上了,再过10年,我活70岁,也差不多够了。”
他安慰家人:“别人都不做,我得去做,你们放心,会有回报的。”
艾滋病人甩出去的针头扎破了老周的手
老周从此就变成了一个艾滋病大夫。他详细地摸底、调查,并且,经常向防疫站报表。病人们的每一个变化、每一个反应,他都会详细地记录在一个从不让别人看的本子上面。最贴近的诊治和接触,使他很快就对病人们的情况了如指掌,这些人的日常病症,只有他能够治疗。这些人,一天也离不开他了。
每三天,老周会准时去乡里把国家免费发放给病人们的药领回来,早7时,他会挨家手把手地教他们按时服用,还要查看服药效果。这药,必须按钟点吃,一次也不能落下。所以,不论酷暑寒冬,他必须准时把药领回来,这是铁一样的纪律。多少回,雨水把他浇透;多少回,膝盖深的雪地里,留下他蹒跚的脚印,但是,拿药送药的事,他从来没有耽误过一次。
去年秋冬交替的时候,一天,家里有点儿急事,等办完了,天已经黑了,他又赶忙赶往乡里去取药,回来的路上,对面驶过一辆汽车,大灯一闪,他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腿摔伤了,留下了毛病,至今,他每天都需要服药。
老周细心照顾每一个艾滋病人的日常患病,对他们有了感情,然而,他也不得不流着泪,送走了他的两个病人。一个孩子在临终时,老周为他输液,那孩子痛苦中把针头甩了出来,碰到老周手上,老周的手流血了。这,可是最危险的。老周痛心地料理完孩子的后事后,才一个人跑到北京地坛医院找培训期间的老师求购疫苗。
病人们都恢复得很好老周却穷了
在规律服药和周到的照料下,村里的艾滋病人们都有了好转。到今天,这些人全都可以下地劳动,管理家务,站到外边,跟正常人看不出区别来。老周为此特别自豪。
作为一个农村的大夫,他特别理解身边这些患病的乡亲。他知道,他的病人们,都是因为穷,才得的这个病。他看到穷人家里最质朴的感情,老周告诉记者,他们村患这个病的,大多数是妇女。当初,她们卖血养活这个家,如今,得了这个病,没有一家男人因为这个而离弃妻子的。这些家庭的孩子们,也都比别家的孩子懂事,他们小小年纪,就担起了家庭的责任。有两个孩子,本来学习特别好,就是因为要治妈妈的病,主动放弃了学业,决定出去打工。这些病人特别懂得感恩,他们享受到了国家免费投药,觉得是国家救了他们的命,总是向他表达那份真诚的感激。
在这些病人的日子渐渐复于正常之时,老周自己的生活却变得有点糟糕了。
最受打击的,是老周在村里的尊严。以前的周大夫爱热闹,乡亲们家里有大事小情或是来了贵客,都请他来作陪。可是,这两年,他发现自己突然成了不受欢迎的人。在一个乡亲聚会的场合,老周像往常一样跟大家一起喝酒,有个老乡就对他说:“你天天鼓捣那个艾滋病什么的,身上别也有这个菌吧,别跟我们在一个桌上吃饭了。”这个话,等于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了多年受尊重的周大夫一个大大的难堪。
老周说,自己只不过是个农民医生,对艾滋病人的照顾,当作很自然的分内事做,如今这些后果,都是他没有想到的。他感觉心里很不舒服。
但是,他并不后悔,他看到他的病人一天天好了起来,心里不由得高兴;病人家大人小孩见了他,都由衷地露出笑脸,他满足;有个外村的艾滋病人受过他的帮助,每次到他们村来卖菜,都会把几根黄瓜、几个西红柿送到家来。东西不多,心意却让老周感动。
老周从自家橱柜底层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盒子,那是去年省卫生厅、国家卫生部和联合国某基金会的几位领导来他们村视察的时候,联合国那位姓赵的干事特意留给他的。赵干事了解这里的情况后,非常高兴,称赞老周这里的工作开展的真好,临走时,悄悄送给他这个盒子。
老周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件白衬衣和100元钱。那衬衣是名牌,特别白,老周舍不得穿,他说:“我现在做得还不够,等我真做出点成就来,那位干事再来的时候,我就穿这件衬衣。”
说着话时,老周激动地脸都红了。
《市场报》(2005年12月02日第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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