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水果的何莲珠

　　■本报实习生黄超

　　时间：２００５年秋

　　地点：海南省海口市

　　人物：何莲珠

　　性别：女

　　年龄：４０岁

　　职业：街头卖水果

　　早上８点钟左右，在海口市龙华区玉沙路玉沙市场，我看到一位貌似６０岁左右年纪的妇女，骑着一辆盖了篷布的手推车，来到市场边缘一个垃圾回收站旁边的墙根下，她将三轮车推到了垃圾站门口一块小小的空隙里。车子停稳之后，她有些吃力地掀开紧紧包裹车子的塑料篷布，露出各式各样的水果。

　　“大妈，怎么把摊摆在这个角落里，谁来买啊？”我走上前去和她搭讪。

　　“你别叫我大妈，我今年才４０，叫我大姐吧，我还没那么老！”她首先纠正了我的称呼，让我很不好意思。她看上去大约一米五左右的个子，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有很多皱纹。知道了她的真实年龄后，更让我有一种特别想了解她的好奇心，于是，我坐在她旁边和她聊了起来，知道了她叫何莲珠。

　　分工

　　何莲珠告诉我，他和老公唐来祥还有三个儿女是２００２年６月来到海口的，一直以卖水果维持生计。如今孩子们都在上学，大儿子读六年级、二儿子读五年级、女儿读二年级。“都在花钱，全靠我和老公来摆水果摊挣钱。”

　　听完何莲珠的话，我问：“你们每天在这里能卖几个小时？”

　　“海口一年四季炎热，晚上１２点的时候街上还是人来人往，晚上很多人出来吃夜宵、买水果。我和老公就从早上６点多摆摊到凌晨２点多，我们有着明确的分工：早上６点多到中午１２点、下午５点到晚上９点由我坐摊，其余时间老公负责，因为中午和下午，孩子快放学的时候，我要回家去做饭。孩子们的任务就是学习，中午和下午我回家做饭时，他们可以帮我做饭，但其他时间，我们从不耽搁他们的学习时间。”

　　“呵呵，你们还有白班、夜班啊？那收入咋样？”

　　何莲珠指了指摊位上的十几种水果说：“做买卖每天的收入都没有定数，有好有坏，水果的价格跟着行情走，价格要是叫得高高的，客人就被吓跑，去买别人的了。

苹果、哈密瓜、桃这些都是产在北方的，运费贵，桃子还是空运过来的，这一车水果一共能值七八百。我卖１００块钱能赚２５块。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卖２００多块，不好的时候只能卖１００多块。要是只卖了１００多，一天下来，挣的钱也就只够一家人租房和吃饭了。”

　　“你们卖水果的时候有没有缺斤少两的？”我很直率地问她。

　　“一斤少个半两一两，这个谁家没有？做生意的都这样。一般刷价就扣秤，不刷价就不扣。”

　　正说着，几个苹果从车上滚了下来，何大姐赶紧捡过来放到边上。她给我削了一个：“你别嫌弃，我们自己吃的都是这种有伤的，好的舍不得吃。”

　　劫难

　　我接过苹果说：“你为什么总要躲在这种比较偏僻的地方卖，这多影响生意啊？”

　　“你看那边，坐着好几个管理人员。我们平时在国贸Ａ、Ｂ座那边卖，这两天那边卫生检查，就到这里来卖。有时候就去那边新标榜（附近一个高档娱乐城）旁边的建行门口卖。等到十一二点那些人走了，我们才敢推出去卖。”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几个穿制服的人坐在街道拐角处闲谈。何大姐告诉我，城管和警察常来清理，今年半年时间，她家的水果摊就遭受了多次“劫难”。

　　“轮胎被收了６回，水果被收了４次，秤被收了２次。收水果分别是在３月１５日，４月１９日，５月１５日，５月２８日，我都记在了本子上。” 何大姐边说边扳着手指数。

　　“轮胎被那些人收走之后，又被他们卖到废品收购站。然后，我们再去废品收购站买回来。一对新轮胎要２００多块，从废品收购站买旧轮胎要花六、七十。我们最怕轮胎被没收了，损失钱不说，车子马上动不了，生意就没法做。现如今，我们和废品收购站的人都很熟了” 接着何莲珠又说，“有一次，他们收轮胎，我们不给，他们就强行拆，结果一车子的水果都滚到地上，好多西瓜都摔破，没法卖了，心疼啊！”

　　“还有一次，他们一下子就没收了我们２０多个大西瓜。”何大姐用手指给我看，“梨、苹果这些他们全都拿走，如果想要回来，我们就要交１００元的罚款；如果不要，他们把收去的水果自己分了，拿回家去吃。快到过年过节的时候，他们想弄点钱花，就来得更多，罚款更勤，一次罚５０元。另外，每个月还要交卫生费５０元，一般是晚上８点左右来收，有时候晚上１１点还来收。”

　　“有一次我在卖龙眼，城管来了就把台秤没收了，那种秤一般要值２０到３０块，好的要６０块左右。还有一次我端着筐卖，城管追着我跑，到最后没有地方跑了，被他们逮着，把我的杆秤给折断了。你说，这理能讲通吗？”

　　“既然你们经常遭受损失，活得这么艰难，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呆着，不回家去？”

　　何大姐摆摆手：“比种田强啊，即使这样，我们也愿意在外面做点小生意，挣多挣少总还有点收入。全家５个人只有３个人的地，打的粮食不够吃，更别说挣钱了。１９９３年我们就开始在外打工，田地交给老公的哥哥种。”

　　吵架

　　第二次见到何大姐是在当天下午四点多，我专门来找她，沿着她说的路线一路找下去，最后，在市场中一个液化气站门口见到了她。她很热情地搬了张红色的塑料小凳给我。

　　我们正聊着，一个看上去３０多岁的妇女突然怒气冲冲地跑到她车前：“快把你的车子推走，你不能在这里，别人也要做生意。”

　　“我怎么挡着你的路了？旁边不是还有这么宽可以过去吗？”何大姐丝毫不退让。

　　“你的车一堵，我的生意就没法做了。你走不走？”

　　“不走。”何大姐走到车前来护住车子。

　　这时，液化气站又冲出一个更年轻的女子：“和她废什么话？她不走就把她推走，要不就给她掀翻。”

　　“你给我掀掀看。”何大姐向前走了一步。

　　“老太婆，不讲理。”年轻女子破口大骂。

　　“你挡住我路口了。”年长的女子拿手指戳她的头。

　　“这路是你们家修的吗？别人都在这儿，怎么就我偏偏挡你家路了。”何大姐气得脸都白了

　　“不走是吧？……”年长的女子抓起车上的一堆葡萄就扔到了地上，旁边的人赶紧来阻止。年轻女子手中拿着一把笤帚出来，指着她的头大喊：“老太婆，你走不走，信不信我打你！”然后就往前冲，围观的人赶紧劝住。

　　何大姐也逼上前去：“你来打呀，你打试试看，你讲不讲理！”

　　年长女子二话不说，冲到车前要推车子，车太重没推动，旁边的人趁机将她拉开。

　　“千条路万条路，偏偏就挡了你们的路。”何大姐也是咄咄逼人。这时，店中又走出一个中年男子，用低沉的声音吼道：“快把车推走！”

　　冲突双方被旁边的人拉着，但都还在不停的叫骂，一个穿绿衣服的妇女悄悄把车推到了大概一米远的地方，又把何莲珠拉过去劝说，慢慢地，何莲珠平息了怒气。

　　被骗

　　何莲珠给我讲起了她的又一件不顺心的事：“６月１９号，我正守着水果摊，突然有个人从后面拍了我一下。别人都说这些人手上有迷魂药，一拍之后，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他拍了我之后，问我现在有个发财的好机会你做不做。他说他手里有一批电脑元件，市场上售价１５０元左右，市场很紧俏，都断货了，现在有个朋友有办法能弄到一批，只要１００元一件，问我要不要。我被他一拍就迷糊了。这时候他们又来了一个人，花１００块从他那里买了一个，正好又过来一个人，说自己的电脑出问题了，急需要一个，那个人就说没有了，刚刚卖给旁边这人。这人就说要买那个人刚买的，那人就以１５０元卖给他了。我一看一转手就挣了５０元，就动心了。”何大姐说的同时，旁边好多小贩都围了上来。

　　“他又跟第二个人说，我现在家里有５００件，你要不要，要的话我卖给你一些。第二个人说自己只有２万元，只能买２００个，问我要不要，可以一起买。我说家里只有６０００块，他说也行，可以买６０个，赚３０００块呢。然后她就让我回家去拿，我说存在银行，他就说我和你一起去取出来。我就跟他到银行，把６０００元取出来全给他了，另外那个人给了我一堆元件，然后就走了。”此时，围在我们周围的人已经有十来个了。

　　她猛地一拍大腿：“他们走了不久，我就一下子像做梦醒了一样，知道自己被骗了。拿着那些零件找人一问，果然只值一两块钱，我赶紧去找他们，人早就不见了。”

　　“报了案，１１０说让我们去认人。人我们后来认出来了，每天都能见到，但是我们不敢去报案。”

　　“这些人就是这里的地头蛇，骗了好多人，没人敢动他们。”旁边围观的人插嘴说。“他们每天都在这一带晃……”

　　“这几个人整天都在这儿，别人告诉我们他们不好惹。抓进去将来还是要放出来的，我们怕打击报复。要是就我们两口子就不怕他们，把他们抓进去，我们卷铺盖可以走，但我们还有３个孩子，怕他们报复伤害我们的孩子，生儿养女，都含在嘴里养着，我们要为孩子着想啊。但想一想，累死累活的，怎么会遇上这么个事！你说，这社会咋就成这样了呢？”何大姐一脸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