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内外受挫的理论思考

　　俞邃

　　欧盟正经受着空前的挫折和严峻的考验。但是，从长远看，欧盟的一体化进程是不可逆转的。本文就当前欧盟形势及其欧美矛盾、对华关系等问题，从理论上提出几点看法。

　　欧盟一体化受挫的原因和影响

　　欧盟今天陷入困境，有内因，也有外因；内因无疑是首要的。例如欧盟宪法在法国和荷兰全民公决时受阻，民众所考虑的，首先是有关他们自身的利害问题，如就业问题、贫富问题、社会公正问题等等。他们不一定关心在国际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着眼于对国际问题的考量。这情形有点像1992年，时任美国总统的老布什尽管在国际上风头正盛——搞垮苏联、打赢海湾战争，却由于国内问题特别是经济问题而没有得到民众的认可与支持，结果在竞选连任时输给了克林顿。不过，也不能不注意到，使得欧盟陷入困境的内部原因，在很大程度上又直接被经济全球化、苏联解体等外部因素所牵引。

　　导致欧盟陷入困境的外部因素，存在着两重性。欧盟既是在对抗苏联的条件下出现，又是在苏联解体之后不断受挫，以至欧盟今后的扩展，还会遇到苏联解体的遗产——吸收和消化原中东欧国家和原苏联一些共和国乃至俄罗斯加入欧盟的问题。欧盟的发展势头越来越大，包袱也会随之越来越沉重。欧盟当初既是得到美国的支持，如今又在受到美国的制约，今后还要在同美国的较量中谋求发展。欧盟既是在经济全球化趋势中诞生（欧盟发展本身也是全球化的一种体现），又是在经济全球化中受挫，今后还要在应对全球化的消极影响和适应全球化的趋势中发展。而全球化对于欧盟的影响，一定意义上也是美国这个惟一超级大国作用的结果。

　　对欧盟产生的负面影响，仅仅是苏联解体的世界影响的一部分。主要表现在：欧盟失去了由于苏联压力而产生的那种自强性，原苏联东欧大家庭成员国纷纷要求加入欧盟导致其负担重重，以及欧盟试图摆脱美国的控制、与美国的竞争势头上升导致美国对欧盟的遏制面增强。既然欧盟一体化进程是不可逆转的，那么恐怕就要像重视苏联解体对欧盟产生的影响一样，也要重视俄罗斯与欧盟的关系以及俄罗斯与欧盟各大国——德国、法国和英国之间的双边关系。而俄罗斯与法国、德国之间的关系，从深层次上探究，则蕴含着诞生空想社会主义的法国、诞生科学社会主义的德国和诞生现实社会主义的俄罗斯之间关系的微妙因素。

　　欧盟发展进度过快，似乎有些“过犹不及”，势必也会带来新的矛盾。随着欧盟的继续扩张，包容多民族、多宗教、多文化的欧盟将是一种不可避免的选择。这意味着，欧盟还将遇到由此带来的可能意想不到的诸多新难题。

　　当然，欧盟的存在和发展，意义和影响是深远的。不能因为欧盟暂时遭受挫折而低估了它的国际意义。欧盟受挫，说明其进程非常之复杂，欧盟一体化并不像人们预想的那样势如破竹、一帆风顺。欧盟作为当今世界格局中的重要一极，它的受挫进一步说明，世界多极化是在曲折中发展，并非总是在加速发展。

　　欧美矛盾的新发展及其影响

　　美欧矛盾的滋生和发展，与苏联解体是密切相关的，是苏联解体后欧洲地区力量严重失衡——超级大国苏联不复存在、其继承者俄罗斯衰落，惟一超级大国美国强势逼人和欧盟迅速崛起等诸多因素相互交织的产物。

　　美欧矛盾首先强烈表现在欧盟要求改变欧洲被美国主导的局面，如今的矛盾已超出这个范围，进一步涉及欧盟在世界范围内对于涉及其利益的重大问题的发言权，围绕伊拉克战争产生的分歧则是一个显著标志。

　　美欧矛盾的核心是国家（国家集团）利益，而不是意识形态。其中贯穿着主权平等、实力均衡和利益共享的主线。可见，邓小平高瞻远瞩地提出的处理国家关系应超越意识形态的原则，同样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之间的关系中起作用。

　　美欧矛盾加深是冷战结束后的一种新现象，矛盾是深刻的，表现是多方面的，但并没有上升到当今世界主要矛盾的地步。极而言之，经过相当长一个时期的发展和变化，美欧矛盾作为当今世界诸多基本矛盾中的一项内容，充其量可能上升到与美俄矛盾大体相当的程度，而要上升到美中矛盾的地步则几乎是不可能的。

　　美欧矛盾的加深，客观上弱化了西方对俄罗斯的压力，这有利于俄罗斯处理对美关系，有助于缓和两个顶级核大国之间的对抗。同样，美欧矛盾也有利于增加我国与美国打交道的回旋余地，有利于我国根据“远交近通”的全方位外交原则，创建比较有利的国际环境。

　　对于当今欧美矛盾的深度，要有一个恰当的评估。第一，布什政府的单边主义是加剧美欧矛盾的催化剂。法国《新闻报》月刊2004年6月号一篇署名文章生动地指出，美国人想把欧洲从世界游戏中排挤出去，这一意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显；美国显示了致命的自负和过分的扩张迹象，其咄咄逼人远不是自信力的表现，而是出于一种通过国外冒险以逃避国内深刻危机的需要。第二，伊拉克战争导致美国与法、德之间的矛盾凸现，是利益冲突的综合反映，包括经济利益、石油资源利益以及长远的战略利益。法、德的利益受损越大，对美国单边主义的抵触越强烈。第三，法、德对美态度的逆向变化，推动了世界多极化进程，使得建立多极世界的主张更具有普遍意义。第四，美欧处于各自的利益需要，其双边关系还将从多方面加以协调并在一定程度得到弥合。在反恐等方面，欧盟势必还要参与对美国单边主义行动的某种配合。尽管美欧矛盾还会在新形势、新条件下以不同的表现形式出现，但看来并不像某些报刊渲染的那样，达到了“冲突不绝”的危险境地。

　　中欧关系面临的挑战和机遇

　　中欧关系能发展到今天全面伙伴关系这样的高度，实属不易。这是双方的利益需要和共同努力的结果。30年来中欧关系的历程堪称曲折，可以说，如今的中欧关系进入了曲折性相对减弱、平稳性相对增强的阶段。

　　欧盟继续扩大是大势所趋，愈扩大，可能麻烦事也就愈多。对于我国来说，欧盟多扩或是少扩，并不是影响我国与欧盟关系的本质问题所在。我国很有必要多关注与中东欧国家关系的调整和发展，而不能对其等闲视之。这不仅涉及我国与欧盟的现实关系，从历史传统因素与地缘政治角度来看，还会影响我国与俄罗斯的长远关系。

　　地缘因素往往既具有积极面，也存在消极面。对于中欧关系来说，地缘政治影响的积极面要远大于消极面。这是中欧关系不同于

中日关系甚至中俄关系、中印关系的一个重要原因。

　　欧盟对华政策存在两面性，这是由合作伙伴同时也是竞争对手（不等于敌手）的规律所支配。影响中欧关系的首先是国家利益，现实分歧却突出地表现在意识形态领域（如人权、民主以及西藏问题，一定程度上的

台湾问题）。这也是西欧促我“西化”的原因之一。应该指出，即使在1989年之后意识形态分歧上升时，国家利益原则依然在中欧关系中起着主导作用。不过，我国与欧盟国家的意识形态分歧，仍将长期起作用，对此我们无论是在心态上还是行动上，都要有充分准备。

　　欧盟是国家集团而不是国家，所以对外政策包括对华政策难以步调一致，在这种情况下，个别成员国在台湾、西藏问题上总是给我国找一点麻烦。正因为欧盟是集团而不是单一国家，其成员国与我国的亲疏不同，所以我们与之交往需要根据不同对象加以区别对待。总之，要让它们消除不必要的误会，更多地了解一个真实的中国。我们的工作方式要多元化，从官方到民间，从在野党到非政府组织，从经济到政治到文化，都要予以重视。

　　中欧关系中的美国因素，是一种客观存在，中国和欧盟彼此都在借重。加强中欧关系，有助于改善我国与美国打交道的条件；改善对美国关系，也可以减少欧盟在某些方面迎合美国制华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