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的"和"看不见的"

　　走向大自然，和它们对语，体验跨越、怜悯和升华，慢慢地，就会看清年轻时花费时间和精力去追求的宝贝，原来不过是重重的枷锁！确实，人只有到年长时才能体会到，感性和灵性这两样东西，必须在简单无喧里才能得以自在和解脱。人生的真正幸福，不在于财富的多少，而是属于那些喜欢安宁、纯洁、善良，追求真理和德行的人们。

　　林湄，荷兰藉。祖籍福建。1973年自上海移居香港，曾任某大新闻社记者、编辑。19 89年移居欧洲，后定居荷兰，从事报刊专栏和专业创作。曾任比利时根特国立汉学院特约研究员、欧华学者协会理事、荷兰作家协会会员、荷比卢华人写作会主席、欧洲纯文学杂志荷露主编。1995年于荷兰埃德芬召开个人作品国际研讨会。1999年往耶鲁大学访问研究。现为专业作家。

　　著有《我歌我泣》《文坛点将录》〈随笔〉，《如果这是情》〈散文选集〉，《生命、爱、希望》〈散文诗集〉，长篇小说《泪洒苦行路》、《漂泊》、《浮生外记》、《爱瑟湖》、《天望》，短？小说集《罗经理的笑声》，中篇小说《不动的风车》、《西风瘦马不相识》等。

　　年少时，我对财富就比较敏感。那时住在乡村，家有外汇，生活优裕，只是周围乡亲很贫穷，遇难关时常向祖母求助。祖母一生助人为乐，左手钱来右手出去，财源不息，不愁没钱花。钱在祖母的眼里像礼品一样。记得我被哥哥欺负无力反抗大声啼哭时，祖母因怕哭吵声，便塞钱给我买糖去。其时几分钱就够买一把糖果了，祖母则给我1元到5元的纸钞不等。事后祖母教我将花不完的钱塞入开了缝的竹筒里，竹筒装满后，祖母说我没钱了，借给我用吧。随之将竹筒劈开，全数收去。

　　从7岁到12岁，存钱的乐趣全在于劈开竹筒后点数钞票的时候……上了初中感觉就不同了，懂得花钱买书、买布做新衣服等，并开始了私人储蓄。因祖母的疼爱，存款有增无减，十来岁便可随心所欲，购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奇怪的是自己从不乱花费，好蓄存。现在想来，大概与幼年的竹筒乐趣有关吧。

　　年少富足，无意中产生优越感，然而，眼见周围贫穷者过着苦不堪言的日子，不由地同情起他们，渐渐地，从同情怜悯转而对贫困有了恐惧感，害怕有一天自己像他们一样，那该多可怕啊。这种顾虑竟然影响了我成年后的爱情观，即不懂得欣赏人的素质或才华，看重眼见的财富和荣华。这样，富裕的日子虽然维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终因无法满足精神的需求深感空虚和无聊，于是，在财富和生命价值之间，几经彷徨、思索和挣扎，终于放弃了原有的选择，走向新的人生路。

　　也就是说，我突然从无忧无虑的日子，进入一无所有的开始。可见，世上没有绝对的贫困，也没有绝对的富足。贫穷时渴望改变命运，富裕时同样有烦恼和不安，像一切辩证法一样，富贫互为替代，各有时间和地点。在世态炎凉的世间，当身处少时害怕的困境时，我一边品尝贫穷、无助的滋味，一边再思我的意念和选择--财富真是肮脏和害人的吗？为什么不能在财富中我行我素、实现人格的完善和价值的意义？

　　通过读书、寻思、求道，观察众生相，叩问天地、圣人，终于找出了答案：钱不是罪恶！以今人的话说，没有财富就没有社会的进步和文明，国力的强盛和社会的公益事业均赖于此。何况，在良知者手里，它是被祝福的。如庄子时期，封疆官对来客尧多财富就多闲事的说法反驳道：富有了就分给别人，何来多事？

　　可是：有多少人愿意将财富分给别人？

　　财富来之不易，怎能轻易分给别人？何况财富与切身的享受、利益有关，尤其在以财权色为主的世界，财与权色关系密切，互为关照，能满足心灵和肉体的欲望。此外，财富是人创造出来的，但如何创造是个大学问，追求财富的过程，有靠本事正道致富、慢慢富裕起来的，有侥幸的走捷径的，也有歪门邪道、或运用欺骗的手法……确切地说，走正道大富大贵的人毕竟少数，更多的富翁心里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外人是难以分析的。一般说来，取之不义之财者，倘若生前被人揭穿，结果多是人财两空，得不偿失。若外人不知，自己的良知尚存，通常会藉着做些善事填补一下心灵的亏欠。倘若良知已被财富和私欲所湮没变得麻木不仁，那么，秘密只好随同主人进入棺木的那一刻，永久地被埋葬了。

　　可是，即使我看到了财富在善的范围里发生了作用，也不过体现了物质性的进步和文明，难以触及精神世界的深处，谈不上人类区别动物的根本灵性--悟性和智慧。所以，东方圣人呼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劳其筋骨……西方的所罗门王虽富甲天下，到头来则向上帝求智慧，惊叹物质世界是虚空的虚空，凡事虚空……

　　财富既然填补不了心灵的虚空，其价值必然有限。然而，先人圣人之言毕竟有点抽象，确认财富的真谛，还得源于自我的实践。不知是自己生来喜欢向命运挑战，还是骨子里就有的反叛意识，在我生活发生巨变时，竟然发现自己的生命原来也是看重品味和素质的--人之高于动物因为人有思想和情感，因而有境界之说，于是，带着独立特行的新意识，走向飘泊的生涯。

　　一下子，生存地点、环境、社会文化全然改变！在远离中心的位置里，视角不同了，我看到了许多原来不以为意的、模糊景观后面的真相，再思了物质和精神的体验。

　　看呢，财富带来先进和文明，到处是现代化优质产品，到处是人肉堆积的市场，在喧闹不安的氛围里，人类的眼神浮躁又贪婪，永无止境的吃喝玩乐。只是，食物入肚后就想睡觉，美服穿身，就想跳舞；衣食无忧时，淫意接踵而至。食性满足了，就争名夺利，为了达到目的，相互倾轧和伤害。

　　看呢，聪明和知识创造了财富，财富则不容易亲近意义和价值，科技信息越发展，现代人创造财富的花样越来越多，却无法提供人类的爱和情感，更不能改变人类的命运。人类依然活在迷茫、恐慌和烦恼不安中，谈不上人的尊严和幸福。相反，人在财富面前更显本性，空气被污染，生态被破坏，人性被扭曲，精神被异化了……那些认为财富能赐与安全感的人，一旦疾病缠身或命危旦夕的时候，即感到财富也是一种累赘，带不走，怎么办？只能像所罗门王所说：用智慧知识灵巧所劳碌得来的，却要留给未曾劳碌的人来分。

　　怎能心甘？然，夫复奈何！

　　有人认为财富可让人活得风光灿烂，如珠光宝气、名车别墅，等等……也许，它们能显耀威风，满足虚荣心，但这仅仅是个体化的体验。实际上，一个没有德行和品味的人，佩戴再贵重美丽的饰品，在别人看来，不过像珍珠挂在猪的耳朵上。

　　爱因斯坦在1930年12月3日回友人信中写道，我总是穿得邋里邋遢的，即使在参加圣餐仪式时也是如此……可想而知，爱因斯坦不是买不起高档货，而是没有兴趣或不想在外在形式上浪费时间。这就是清或浊、高贵和庸俗的区别了。

　　道德和真理既然不是物质造成的，必是心灵营造的结果。自然，它们是属于精神的财富。崇高的精神财富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它不会腐烂毁坏和衰老！能在人类悠久的历史文化里留传，给人启迪或获得一种物质世界所替代不了的祥和、安宁和愉悦。难怪所罗门王大彻大悟后写道，得智慧胜过得银子，其利益强如精金不要劳碌求富，休仗自己的聪明，你岂要定睛在虚无的钱财上吗？因钱财必长翅膀，如鹰向天飞去。

　　然而，非人性化的生活，潜移默化地成为社会的时髦，人类精神日益荒漠、失落，道德沦丧、信仰崩溃、人心诡诈而无安全感……想要急速发财的，不免受罚。在荒诞和智慧、顺服与抗争、爱情和畸情、纯洁和龌龊、肃穆和戏娱、灵魂和肉体、幽默和揶揄、热情和沮丧、内在和外在、强势和弱势环境中的体验者，最终还是承认心灵才是主宰生命的关键。这样看来，可见的财富和看不见的精神，并不是两个不同的东西，而是人们对它审视的角度和觉察的方式方法不同而已。

　　……

　　看穿了财富的真面目，可少受些它的诱惑和进攻。确切地说，生命有限，不能样样都要，只能择己所好。所以，我宁得知识，渴望智慧！此外，自己缺乏对付实际生活的才能，不喜欢数字游戏和抽象公式，好想象、爱正义，凡事认真执着，向往自由，追求完美……富此个性的人最佳的选择自是自由职业啦！感谢上苍，他赋予我写作的恩赐，让我藉笔存活，远离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生存写照，在人心诡诈物欲横流的世界里，找到了生命的港湾，在此尽情想象，享受驾驭语言的乐趣，我歌我泣，或笔触辛辣，或隐喻象征、嘲讽、寓意……从中获取文化意象的震撼力和哲思的穿透力。

　　在地域之笼外，我一方面自由体现本性，另方面有机会对视觉和感悟进行叩问和思考，可是，日子久了便渐渐地体会到杜甫《百忧集行》的叙述：归来依旧四壁空，老妻睹我颜色同。原来，人类的内心追求和实际生活常常有矛盾，使人在希望和恐惧、毅力和沮丧之间摇摆，甚至跌倒。

　　难道得智慧胜似得金子，选聪明强如选银子是荒唐之语？难道财富和灵魂永远不相与共？

　　道理在哪里？

　　经过直觉的感受，领悟有所开阔了--生物的存活需要条件，其中包含物质性的东西。说穿了，没有基本的物质基础，生命难以存活。关键是多与少的问题，有没有标准？有趣的是，人心虽然不大，欲望则无穷无尽，追求财富的数字没完没了，永远难以满足，百万、千万还是亿万？在俗人的概念里，比你多就好，一百万身价的人便可霸气十足，或操纵部分人命运，颐指气使道，我是你的老板，你靠我生养。其次，穷同样没有标准，四壁空荡是穷，衣食住行不愁也算穷，因为缺乏了享受名牌、或吹风拍马的乐趣。此外，在多与少富与贫之间，还有一个

理财的问题。这方面犹太人较为明智，懂得钱的重要性，又懂得如何使用钱--财富除了供人吃好、穿好、住好外，更重要的是提高人的生活质素，所以，犹太人十分重视教育事业和慈善工作，不像中国人创造财富大多数是为了下一代。

　　话说回头，即使理财有方，也仍然离不开基本的生存需求，因而，在科学家永远不能固守的这块阵地里，我希望富不骄，贫不贱，求上苍赐我不贫穷也不富足，给我需用的饮食，可做我喜欢的事情，足矣！

　　数十年过去了，钱从幼年买糖甜口的作用、上升到具有心想事成的优越感，进而被老子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的魅力所驱逐了。在此漫漫的精神领域里，虽然在探求真善美的路途中有眼泪、痛苦、挫折和不幸，却也炼就了自己藐视困难、坚韧不屈的性情，体现了作为一个人的意义和价值。同时，在无尽的知识世界和宇宙的秘密里，从有限追求无限的过程中，通过探索、观察、思考，慢慢地产生了一种宗教情怀，它不同世俗的宗教信仰，而是对浩淼宇宙的一种膜拜和敬畏精神。这种精神让我发现价值和目标全在于自己的概念，有人终其一生奋斗为了满足一种欲望，也有人考虑满足个人欲望的同时，也想到人在整体社会里存在的意义。

　　怀着这种宗教情怀，深感自己的渺小和卑微，并意识到我们虽然无法改变这个龌龊的世界，但可以律己，可以远离热闹，学会独处。走向大自然，和它们对语，体验跨越、怜悯和升华，慢慢地，就会看清年轻时花费时间和精力去追求的宝贝，原来不过是重重的枷锁！确实，人只有到年长时才能体会到，感性和灵性这两样东西，必须在简单无喧里才能得以自在和解脱。人生的真正幸福，不在于财富的多少，而是属于那些喜欢安宁、纯洁、善良，追求真理和德行的人们。

　　作者：荷兰 林湄

　　（来源：上海

证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