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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对于庞莱臣实业和收藏上的辉煌,人们自然无可非议。但让他烦恼的是有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名叫庞锡宝,因嗜好鸦片,骨瘦如柴,面无血色,仿佛一阵风就能刮倒。每每外出身不带分文,故他身后总要跟一个“二爷”,他要买什么东西就由“二爷”付款。当地俗语“身不带一”出点就在于此。富家出了吸毒者,这是一大忌讳。俗话说“坐吃山空”,纵有
金山银山也能败完,怎么办?真是急煞了庞莱臣。他为此施出浑身解数,想尽种种办法,但仍无济于事。好在庞锡宝不惹是生非,只要鸦片枪一捏,“滋—滋—滋—”美美地吸上三口,呷一口茶,再吃点甜点心——南浔“野荸荠”老字号的桔红糕或锭胜糕,就可以万事大吉,无声无息。
儿子庞锡宝成了庞莱臣久解不开的心病,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某日,庞莱臣正在书斋静心创作一幅山水国画。突然,佣人进来禀报,门外有一位化缘的老和尚求见。庞莱臣忙说:“请进,我在客厅见他。”当老和尚走进客厅时,庞莱臣即吩咐账房先生递给老和尚一把大洋。
“阿弥陀佛,生是空,死是空,生就是死,死就是生,生生死死四大皆空。”老和尚闭目念道,睁开眼睛望了庞莱臣一眼,说:“吾并非为钱财而来,是为你儿子而来?你是否可叫儿子与贫僧一见?”
庞莱臣大感诧异。他闯荡江湖,什么样的风波都经历过,什么样的艰难都碰到过,却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纵有万贯家产,却唯独护佑不了庞锡宝这个亲生儿子。看来庞家是要出“灾星”了。庞莱臣不敢再往下深想,事到如此,只好让老和尚指点迷津了。他环视厅堂,却不见庞锡宝踪影,忙让佣人去找。片刻,正在更衣的庞锡宝被唤上客厅,接连打了几个哈欠,两道目光直盯着老和尚不眨一下眼。
“阿弥陀佛……”老和尚念罢,便拉着庞莱臣到一旁耳语。特别提醒他,儿子锡宝与“火”犯克,遇到雷、电、兵事等均要格外小心。老和尚说毕飘然而去。
庞莱臣听罢心病更重,也不再指望儿子锡宝日后能成大器。他叮嘱家人对锡宝关爱备至,令佣人小心照料,处处谨慎有加。也许是应了老和尚的话,当抗日战争的烽火燃起时,庞锡宝因长期吸毒几乎变为一具朽木。庞莱臣伤心之极,就到上海闭门思过,更潜心于书画收藏。可以说,中国古代的书画是一座不可逾越的文化大山。在那里,他领悟到精神的审美愉悦和心灵的升华。这使他似乎忘却了内心深处的疼痛。
不久,庞锡宝不幸病重,庞莱臣四处访医求药,却未见效,都诊断锡宝是不治之症。侵华战争和儿子吸毒的两场灾难,像接踵而来的一场噩梦,使庞莱臣陷入极度的悲痛、恐惧、惊悸、凄凉之中,泪水涟涟。难道庞家作了什么孽?难道庞家祖上积德不厚?难道庞家什么地方冒犯了老天爷?庞莱臣苦苦思索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就在庞锡宝将要咽气之际,夫人和家人都说“白发”给“黑发”送葬是最伤心的,劝庞莱臣不宜留在南浔。他即启程返回苏州,再到上海。据说,庞锡宝死后丧事办得很气派,但惟一的遗憾是“儿子出丧,老子却不在场。”
南浔一些老人回忆说,庞锡宝过世前,庞青城就将其子庞秉权(又名庞衡平)出嗣给庞景麟,当地人称“庞大少爷”,这个称谓到老不改。大概出于封建时代的传统世俗,大户人家要留子孙在“血地”(故土)“守根”之缘,庞大少爷解放后回到了南浔镇,一直居住在百间楼的一条小巷里,南面与德懋弄毗邻,为半间很小的厢楼。
我为此采访了庞大少爷当时的几位邻居,初步幻勒出这样一种印象:他,矮矮的个子,操一口上海话,带着浓重的乡音,也能讲英语,左手食指上戴一只翡翠板子,常穿一套泥质旧西装,脚下是皮鞋,即使着中装也要外套一件西装马褂,颇具洋气。
庞大少爷平时有个习惯,早晨吃豆浆,下午泡“混堂”(浴室),喜欢抽烟、品茶、喝酒。据他的邻居朱祥生回忆,庞大少爷喝的是白酒,酒量不大,每日三餐酒,一餐一小盅。“文革”期间,没有菜肴也照样喝,常常是“一根香烟一盅酒”。平时,他不太讲话,但有时他要讲时就滔滔不绝,而且一开口常流露出一种“九斤老太”的哲学:“我过去吃格杏仁饼好吃,”“我过去吃格酱鸭都是荷叶包的”……其潜台词自然是一种自白:“庞大少爷过去是出过风头的,五万洋钱买了一部奥斯丁轿车!”“我富裕时有过两部轿车!”
也有邻居说,每每夏天傍晚,月亮刚挂上门前的树梢头,他就在屋檐下津津有味地喝老酒,过酒菜并不讲究。
(未完待续)
《国际金融报》 (2005年10月21日 第十九版)
作者:陆士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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