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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小广告的少年朱腾飞


http://finance.sina.com.cn 2005年10月19日 09:19 中国经济时报

  在底层李媛媛

  时间: 2005年9月

  地点: 中国传媒大学南门

  人物: 朱腾飞

  年龄: 17岁

  性别: 男

  职业: 在马路边给过往行人发名片

  北京的秋天,时间到了傍晚18时许,天色就已经开始慢慢变黑。中国传媒大学附近的行人越来越多,许多学生开始回公寓。这时,在学校南门,两个少年手里拿着一叠名片,发给过往的学生和其他行人。

  我看到,他俩给行人发名片时,一脸的麻木,根本不看对方的脸,只要感觉有人过来,胳膊就伸过去。很多人对他们伸出来的手视而不见,身子稍微倾斜地躲避一下便走了。接着他们再发给第二个过来的人,第二个人不接、不理,再发给后面的人……

  我快要走到他们跟前时,他俩同时伸出手来共发给我四张名片,我一看,上面的内容都是关于订购飞机票的,但四张名片上的公司名称不一样。

  再看他俩,一名个子比较高,一米七五左右,瘦瘦的,头发有点长,穿着一件黑色衬衫,牛仔裤,一双不太合脚、布满污垢的皮鞋。另一个有一米六左右,棱角分明的脸小小的,穿着学生服,运动鞋,像个孩子。两人同时对我微微一笑,我清晰地看到,这两张脸上充满了青春气息。

  我对他们说:“我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想采访你们。”

  “你了解我们干什么?再说,我们也没什么可了解的。”个子高的男孩对我很不信任。

  再经过一番交谈,我知道大个男孩叫朱腾飞,另一个叫朱坤。他们愿意接受我的采访,但要我等到19点他们下班以后,公司规定他们这个时间下班,如果早走的话,被查岗的发现,他们今天就白干了。

  19点,天已黑,他们俩还没吃饭。我们一起来到学校西门的一个饭馆,刚坐下,与朱腾飞背靠背的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青年扭头斜视了朱腾飞一眼,慌忙把放在身边的包拿起来抱在怀里,并往旁边挪动了一下。这个男生的动作,让朱腾飞的脸马上变得通红,头埋得很低。我的心微微一震,忙拿起

菜谱让他们点菜,以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尽管他俩很饿,但面对食谱,却不知道点什么好,“我没进过这样的饭馆,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只想吃点面条。我们老家的面条可好吃了!”朱坤说。

  但这个饭馆没有面条。最后我点了四菜一汤,要了米饭,尽管这不是他们想要吃的,但我看到,他们还是吃得很香。

  接下来两个小时,朱腾飞给我讲了他四年来的打工经历。期间,总是情不自禁地撩着他的头发,不时露出笑容,如同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家

  朱腾飞告诉我,他的家在河南省商丘市宁陵县县城。他今年17岁,36岁的爸爸在厦门当电工,37岁的妈妈跟随爸爸到厦门,在一家美容店当美容师,“我和弟弟、爷爷一起生活在老家。”

  朱腾飞家的经济状况不好,他和弟弟都在县城上学,他读初中,一年需要3000元,弟弟读小学,一年需要2000元。兄弟两人上学一年需要5000元,父母在外挣的钱不多,经常不能及时把钱寄回家。朱腾飞读初二的上学期,就是先欠了学费,等父母把钱寄回来才补交的。他14岁初中毕业,就没再上高中,便出来打工,就是想减轻家里的负担。“如果挣钱多,就和父母一起供弟弟上学,如果挣钱少,先顾自己。”弟弟的学习成绩比他好,现在,弟弟是家里惟一的希望。

  朱腾飞是2002年8月来北京的,当时,他对爷爷说要到北京找舅舅(舅舅在北京打工),爷爷见他已经不上学,在家又没事可做,就给了他220元钱让他来了。

  说到自己第一次来北京时的情景,朱腾飞有些兴奋,仿佛经历了一次历险。他说:“我一个人来到火车站,不知道怎么坐火车,就与一位也要去北京的老乡搭上了话,用46块钱买了一张从商丘到北京西的慢车车票。在火车上为了讨好这位老乡,花了20块钱,给他买了泡面和火腿肠,他就带我到了北京。”

  朱腾飞说,他在北京四年间最大的变化,就是个子从一米六长到了一米七五。他自己一个人在北京过了两个春节,自2004年春节至今,他与父母一直没有见过面。我问他,想不想爸爸妈妈?

  他没说想,也没说不想,而是笑着说:“我爸妈给我寄照片了。”

  苦

  朱腾飞说:“来到北京后,我没有和舅舅联系,直接和我同学联系的,他爸是个工头,在北京一些建筑工地包工程,我就跟他爸在海淀区二里庄干活,每个月挣500元,管吃,但住一天,要从工资里面扣一块钱。我的工作是绑钢筋,每天要干十几个小时的活,一个月有20多天加班,常常加到晚上12点,有时还加通宵。那个时候,我14岁,刚从学校出来,根本就没吃过这种苦,干了一个月我实在受不了,就不干了。”

  “之后,我看到大街上有做旅游市场调查的,就是拿着一叠表格在街头让过往行人填。我就问人家这个怎么做?公司在哪里?人家告诉我后,就自己去找公司。这些公司一般也不问你什么,反正是干完了才给钱。后来,我在国贸数码大厦的一个旅游公司找了份市场调查员的工作。”

  “他们一个月给你多少钱?”我问。

  “我第一个月挣了50元。”朱腾飞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50元?”我感到无法想象。

  “是的,50元。”朱腾飞笑了笑,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这么少?”

  “我也不知道,他们说我业绩不好,就给了50元。”

  “第二个月呢?”

  “150元。”朱腾飞不假思索地回答。

  接着他又说:“第三个月领了200元、第四个月100元,四个月一共挣了500元。”

  “那么后来呢?”

  “后来每个月都是500—600元左右。”

  “你干了多久?”

  “9个月,从2003年9月到2004年6月。”

  “他们怎么给你算工资?”

  “按照调查表填写的多少。”

  “你那几个月收入那么少,是怎么过来的?”

  “我每天吃馒头、咸菜,喝白开水。一块钱买三个馒头,两块钱买七个馒头,我一天就吃七个馒头,早上两个、中午三个、晚上两个。说七个馒头好像挺多的,其实,这种馒头很虚,用手一捏就变得很小了,吃了也不顶饿。后来,实在吃不下馒头了,我就吃大饼,大饼一张一块钱,我一天吃三张,一顿一张,吃大饼不用吃咸菜,因为大饼本身就有调料。就这样,我还向老乡借了400块钱,又向家里要了500块呢!除了吃饭,我每个月还要交130块的房租。”

  “那你冬天怎么过?有没有取暖的炉子?”

  “没有,我从家拿了两床被子,回去后,就直接钻进被窝里,挺暖和的。”

  接着,朱腾飞又告诉我,他从2004年12月份开始在路边发名片,到现在为止,一共换了10个公司。这些公司都有十天的试用期,如果在试用期内,有顾客在公司预订或者买飞机票,就算是工作有成效;如果没有成效,那么十天后,发名片的人将不会被公司正式聘用。

  一般情况下,如果没被聘用,最后公司会给200元作为这十天的工资。但也有不发工资的。朱腾飞说,其中就有一个公司,他干了一个月都没给他钱,打电话打不通。去公司找,公司却空无一人。

  我转过头问正在专心吃饭的朱坤:“你今年多大?”

  “十……十六岁。”朱坤嘴里塞满了饭菜,不好意思地回答我。

  朱腾飞告诉我,朱坤是他老乡。2004年9月20号来北京的,一直和他住在一起,先在管庄附近的一个小餐馆打工,一个月400块钱,干得挺好,两个月就当上了传菜部部长。

  “传菜部部长?”我很惊讶,便看朱坤。这时,他放下了筷子,双手握在一起不停地搓,不好意思的笑着说:“其实,连我就两个人,那人比我大3岁,但他来得比我迟。”

  “你来北京打工也是为了挣钱吗?”我问朱坤。

  “不是,就是想出来看看,玩玩。我没受过他受的那些苦。”朱坤指着朱腾飞说。说完,又接着吃饭。

  朱腾飞看着朱坤笑了笑说:“我们俩现在分别给四家不同的公司发名片,相同的公司是不能在一起发的。给两家公司发一个月就可以领到1200元,但也不一定,这些公司,都是发几天停几天,然后过几天再发,平均一个月也就能领800元左右。”

  朱坤接着朱腾飞的话说:“公司不让我们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发。我们除了在中国传媒大学发,还去

望京、亚运村奥体东门、西直门、西单、大北窑,还有一些地方我记不起来了。”

  我问:“这么远的路你们坐地铁还是坐公交车啊?”

  “才舍不得坐车呢。我们每人花150元钱买了自行车,平均每天骑四个小时,也不是很累,挺自由的,还能看风景。”朱坤很轻松的回答我。

  难

  我问朱坤,“想不想家,什么时候回家?”

  他边吃边说:“有时会想,玩够了就回去。”

  “你为什么不上学?”

  “学习不好,不愿上。”

  “你的父母愿意你来北京打工吗?”

  “不愿意。但他们管不住我,我跟着他,我爸妈也放心。我爸妈都说他成熟、稳重、懂事。”他仍然不停地吃饭,同时,用左手指了指朱腾飞。

  朱腾飞笑了笑,接着给我讲起了他在北京的第三份工作:

  “不做市场调查员后,通过老乡介绍,2004年7月,我到东四一个鞋店做导购,每个月底薪是600元,卖一双鞋挣5元提成。我基本上一天能卖一双鞋,一个月下来平均能挣700块,我干了四个月,挣了2700块钱,除了还债,还给了我爷爷500元。”

  “那为什么又不干了?”

  “那个老板总骂人。他见我头发长,就说我是‘卷毛狗’,我生气,后来就不想干了。”这时的朱腾飞,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还有没有被其他人这样骂过?”

  “有,是在做市场调查员时,我拿着调查表让行人填,那些人经常说些难听的话。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在朝阳门东大桥蓝岛大厦做调查时,看见一个20多岁的女孩走过来,我刚走到她跟前,还没等我开口,她就说了一个字‘滚’,我没说话,就站到了一旁,当时,我心里非常难受,想哭。同样都是人,为什么他们看不起我,那么不尊重我。我又没偷没抢,我是在工作啊!”

  朱腾飞接着告诉我,他这几年来被骗被偷的经历:

  “我第一次被骗是去年2月份。当时,我还在做市场调查员,刚刚攒了几百块钱,想买个手机,因为我们要经常和公司联系,别人都有联系方式,就我没有。正好有一次我走在路上有个男青年问我要不要手机,是三星的,看上去挺新,他向我要1000元,最后侃到400元成交,他把手机给了我,我也把钱给了他。接着,他又向我拿过手机,说取卡,取完卡后,他不知怎么就把手机换成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模型,我接过手机,也没看,就装包里了。

  “第二次被骗,是去年11月份,离开鞋店后找工作。我遇到了一个做中介的人,他说帮我找工作,但要给他100元钱,我就给了他。第二天,我去找他,他又要我再给他300元,我身上已经没钱了,就没给他,他也没帮我找。

  “第三次是被偷,损失最多。今年7月28号,我刚刚领了800元的工资,晚上八点多才回到住处,也没去存钱。那时,天气很热,我的屋里没有电扇,为了透风,晚上睡觉我一般都不关门。谁知,那天晚上,就有小偷来把我口袋里的800元钱和一部400元钱买来的旧手机偷走了。我白天骑4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又在马路边站8个多小时发名片,每天回家特别累,睡得也很死,根本就没听见有啥动静。”

  我问:“被偷后,是什么心情﹖”

  朱腾飞用筷子搅了搅碗中的米饭,说:“也没什么,就当白干了一个月。”

  朱腾飞说完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饭慢慢嚼着,接着他又说:“其实,我不是特别心疼手机,主要就是心疼那800元钱。不过,还好,那个月我卡里还有一些钱,没饿着肚子。”

  乐

  吃完饭后,我随他俩来到他们的“家”,在管庄附近的一个居民小院里。他们住的是这个小院的偏房,房租一个月130元。在大约有四、五平米的小屋里,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放着两个人的被褥和零散的衣服,一张人们下棋用的棋桌,一个简易的布柜子,一个小煤气灶,煤气灶上放着锅碗,碗里有用塑料袋装的三个馒头。煤气灶旁放着一棵大白菜和几个土豆。这个小屋最吸引人目光的,是棋桌上的一台旧台式电脑,和放在电脑显示器上的三本关于电脑知识的书。

  朱腾飞告诉我,这台电脑是他今年5月份花了800块钱在朝阳区筏头一个旧货市场买的。是他们“家”最贵重的物品。

  我问朱腾飞:“你会多少电脑知识?平时都用电脑干什么?”

  朱腾飞不好意思地说:“基础知识基本上都会。平时主要就是写日记、打游戏、看碟,然后就是把喜欢的一些书里的内容打进去。”

  说着,他随手拿起显示器上的一本书。说:“我就是看这些书学的,上面讲的东西我现在基本上全学会了,另一本书上说的关于电脑软件方面的知识还不会。我白天没时间,就是晚上回来才能看书,晚上安静,能看进去。”

  这时,朱腾飞的手机响了,我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部崭新的手机。我笑着问他:“你现在用的还是新手机啊?”

  “8月份才买的,花了1000元,那个手机被偷了,平时要和公司联系,没手机很不方便。”用着自己的新手机,朱腾飞看上去特别高兴。

  接着他又向我介绍他“家”的用品:桌子14元、柜子20元,都是在旧货市场买的。煤气灶是租的,先交40元押金,一个月租金2元。锅、碗、筷子、被褥是从家里带的。两张小木凳是房东给他们的。

  我问他们谁会做饭,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都会做。”

  接着朱坤笑着说:“我做得比他好,我在饭馆里干过。”

  “那以后你天天做!”朱腾飞笑着对朱坤说。

  我看着他们,笑了笑问:“你们平时都做什么饭?”

  “早晚炒点青菜,熬点粥,吃馒头,中午在外面吃。”朱坤这时显得很活跃。

  “你们一个月生活费多少?”我问。

  两人相互看了看,朱坤掰开手指算了起来:“早晚做饭吃,一人能花1块,中午一碗刀削面3块,一人一天5块,三五一百五,两个人300块。”

  “你们吃肉吗?”我接着问。

  “吃,但不多吃,主要是他要吃,我无所谓。”朱腾飞指着朱坤说。

  “那以后买肉,都让我一个人吃,你别吃了。”朱坤显得很委屈。

  “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看着他俩斗嘴的情景,我忍不住问。

  “我爷爷和他爸爸是亲兄弟。”朱腾飞终于告诉了我实情。

  “这么说,你还比他小一辈?”我很惊奇。

  “是的。”朱腾飞说完笑了,朱坤也随之笑了。我也笑了。

  盼

  我问朱腾飞,还打算在北京干多久?

  朱腾飞说:“这个月月底就想回家,发名片不是长久之计。现在我攒了1200元钱,这个月还能领800多元,想拿上2000元回去学点技术,我们那里有个职业技术学校,与广东、深圳、厦门一些企业签了合同,学生毕业后就会分配到这些企业工作,我有几个同学都是在这个学校上的,现在都在南方上班了,他们说挺好的。”

  “你怎么想到要上学的?”

  朱腾飞说:“在北京这几年的经历告诉我,没技术、没学问、没能力根本就找不到好一点的工作。干一些最底层的工作,不但辛苦,挣钱少,还被人看不起,挨人骂。我在北京这四年认识的一些和我年龄差不多、干的工作也差不多的朋友,现在基本上都回家了,有的去当兵了,有的去学技术了,有的回家找工作了,还有回家务农的,由父母包办都订婚了,就是没有一个在北京找到好一点工作的。我现在也很想回家,好好学点技术,如果能分配到厦门的企业上班,还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就不用一个人到处流浪了!”

  9月29日晚上8点多,我接到朱腾飞发来的短信,说他马上就要上车了,因为买不到火车票,当晚和朱坤坐长途汽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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