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条道路

　　男女/叶倾城

　　你应该已经到家了吧？在阳台上我看见你颓丧的背影，汽车发动的声音也像一声呜咽。我忽然很想抽一支烟。

　　这原本是一个良宵，在小小的屋檐下，我燃起深褐色的烛，小小的碎片音乐洒落一地 ，玫瑰温柔，我新买的香水有一种雪山般神秘的香。我等待我渴盼，身体里有骚动等待释放，我想将会是飞翔。

　　我没想到扑上来是劈头盖脸的吻，男人未经修饰的呼吸糊得哪里都是。我嗅到你胃里未经消化的食物气味，有一点点酸腐。更粗鲁的手在拉我的衣服，我美丽昂贵的维多利亚秘密，我听见蕾丝的脆裂。这么快这么冒失，你即将横冲直撞地进入，我却毅然将你推开：“不，请离开。请。”———如果你不懂得尊重。

　　你沮丧的时候，有一点点少年的软弱：“女人不是都喜欢粗暴的男人吗？很多杂志、网站都这么说……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难道你不喜欢？”

　　那些华丽的杂志，铜版纸印刷，封面常常是豹一般的女郎，挑起我们最原始的兽欲。那是我长年混饭吃的地方，那么我是否也写过给人以误导的字与句？这样说来，没有人是清白的，包括我自己。

　　但你至少可以先问过我。你买一台新的长帝

微波炉也会看一看说明书，于是知道锡箔不可以放进去。难道我不比一台微波炉更复杂深奥？那是你未知的领域，但女人，其实是你更加的未知。我们尊重了科学甚至包括一张说明书，而你如何能不在床笫之前，先谦卑地问一声：“你要什么？”

　　但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只是缓缓披上我修女蓝的睡袍，裙摆盖没我的脚趾———每一粒都晶莹如玉：“你先回去吧。”

　　我该怎样对你说失望。你是少年才俊，入夜在

笔记本电脑前噼噼啪啪，周末的时候你去看芭蕾舞，在适合的时候鼓掌；你会分辨咖啡的滋味最近又爱上了骑马，聪明勤劳的你，却自以为可以替我决定，我的喜欢或者不喜欢。

　　这样说来，在你心目中，我不是一个自足的人了？或者因为我的肉身太小巧，你开玩笑说可以用一只手扼死我。但我的灵魂我的理智我的学养呢？不必简爱代言说在上帝的面前人人平等，我与你一样，对自己的身体与欲望了如指掌。

　　世上最美好的事与最邪恶的暴行，就身体的行动而言其实没有区别。而那构成欢爱的，也无非是安全、理智、自愿。我知道你耸肩而笑，你觉得这是最无聊的条条框框，我也启齿而笑，笑容里淡淡的悲哀，你隔着电脑，看不到。

　　我知道我是什么，我也知道我要什么。有些女人热爱暴力，也有一些女人喜欢温柔，有些女人幻想那最不可能的，也一定有一些，要那朴素的———既然这是一场双赢的游戏，你就必须尊重我的规则。

　　因此，请抱我，用你能够最用力也最温柔的姿态，在音乐里低低询我的爱好。我会吐露真言，说明我的喜好与底线，另外那些在满分与零分间游荡的，我们一起来排列组合，数学也可以极为有趣和有创意。

　　当我要，请给我。如果你不能，请容我来护卫你的疲倦，我愿意什么也不做，只给你一晚静静的睡；而当我不要，请也同样地对待我。就理论上而言，女子的性深如大海，永无干涸之时，但海的涨落有其自然之规，那在落潮时分扬帆的，从来到不了目的地。

　　……

　　有人说性就是侵略，当从男人的角度来考虑；也有人说性是吞噬，当从女人的角度来考虑。而在极权与无政府主义之间，尊重，会否是爱情的第三条道路？

　　（夏天／编制）（来源：金羊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