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闲谈/叶倾城
朋友说,偶尔与某文人有鱼雁往返,随口提过自己的家事。稍后,该文人出书,朋友惊奇地发现文人一字不易地引了这一段,连他的真实名字都没有略去———这么若无其事这么伤害人。朋友说那一刻的心情如同置身火海,他苦笑道:我巴望该文人的人该文人的书都早朽,因为我不想我的私生活遗臭万年。
也有一片火海,我刻骨不能忘,是芥川龙之介的《地狱变》:大公向画师良秀的女儿求欢不遂,恰好良秀又说画不好地狱的烈火罪人,大公遂吩咐安排火场,“在窄狭的车厢里,用铁索残酷地锁着一个女子……啊哟,谁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这不是良秀的闺女么?……只听大公一声号令:‘点火!’”他要当着父亲的面,烧死女儿。
火焰升起,良秀茫然向车子奔去,眼睁圆,嘴吓歪,即使在刑场上要砍头的强盗,即使是拉上阎王殿的十恶不赦的罪魂,也不会有这样吓人的颜色。却在刹那间,良秀忘却父亲、女儿、世间伦常,美蛊惑住他。“他两臂紧紧抱住胸口,昂然地站着,似乎在他眼中已不见婉转就死的闺女,而只有美丽的烈火,和火中殉难的美女,正感到无限的兴趣似地———观看着当前的一切。”观看着,他的女儿,在大火中缓缓地,被烧成枯炭。
女儿的死,成就了他的《地狱变》屏风。是谁杀了他的女儿?是大公对女色的贪婪,还是良秀对艺术的贪婪?当艺术成为理想,当理想需要牺牲与供奉,当这牺牲与人间的善相背离……良秀以艺术家的冷酷,作了选择。
而这火海,甚至不是特例。莫斯科的夏宫中有一幅著名的海战油画,波浪翻滚的海洋上,火光冲天,舰队甲板上,士兵搏斗、拼杀、哭喊、死去……那是1770年,黑海舰队在海战中全歼敌军。女沙皇叶卡捷琳娜一世嘱人绘制巨型油画再现雄风。可怜的画家,简直就没见过海战,人不曾下去,作品当然也无法上去,无从落笔。女沙皇大怒,带画家来到码头上,命令向那刚刚凯旋而归的军舰放炮,一场屠杀,在君与爱君的臣民之间展开……
对于游客,艺术品是瑰丽的,纵有冤魂的哭泣,也与我们语言不通。人命不值钱,尔曹身与名俱裂,不废江河万古流。但如果,你在船上?
我不反感身体写作或者自画像,自卖自身没什么可耻;我却深深憎恶,拿他人的生活与平静作为素材。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烈焰焚身,却谁也没有权力,将其他人置身火海。
(夏天/编制)(来源:金羊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