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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刚
晚清官场,混乱腐败。朝廷虽屡有明喻,臣工亦时时条陈,但由于吏治不清,簋不饬,积重难返。因此在官场上,贪污受贿、因循守旧、上下欺瞒、粉饰太平,弊端丑陋,比比皆是,行者不讳,闻者不惊。在此状态下,清王朝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官文化”现象。其中之一,就是官员为自己树碑立传。
就拿民国年间撰修出版的《清史稿》来说,中华书局校注本共有48册,529卷,列传占316卷。其中官员列传就为290卷。与此同时出版的《清史列传》80卷中,包括官员竟达3000余人。如此众多的官员参与其中,其目的不外是为了光宗耀祖,福荫子孙。
100多年过去了,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官文化”的腐朽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销声匿迹,而是深深地沉淀在中国的传统观念之中,并且在专制思想的阴影下,以各种方式顽强地表现出来。当官场和吏治的腐败作为一种历史文化的沉淀而沉渣泛起时,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中国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与权力挂钩。正如清末欧阳钜源所言:“官之位高矣,官之名贵矣,官之权大矣,官之威重矣,五尺童子皆能知之。”既然如此,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学”和“仕”;“书”与“官”便会结下了不解之缘。
现而今,虽说时代进步了,情况也大不相同,但一些官员潜意识中的“官文化”仍旧发挥着不可小视的作用。如今的一些官员不但上得了官场,下得了舞场,而且还能在百忙之中披挂上阵,挥毫泼墨。正所谓: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两三年。盛世之下有“盛材”,真乃国民之大幸。而出版界还真应了米兰·昆德拉的那句名言:“到了21世纪,人人就都是作家了”。这到底算不算历史的进步,谁也不敢妄言。
按理说,农人种田,工人务工,商人鬻货,学者著书,各司其职,自古亦然,即使互有兼项,也不能“爷孙并坐——主次不分”。可是,有些官员出书,却出乎常理,数量之多,部头之大,连专事学术的人,也难以望其项背。
其实,对于官员们著书之事也不能一概而论。古往今来,名垂青史的经典之作,也不乏出自各级官员之手。被称之为唐宋两代八散文大家的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都曾官场任职,其文章至今仍被广为流传。即使在今天,也有不为名利,心系百姓,写出好文章的官员。北京一位区人大常委会主任,“非典”过后,痛感公共健康关系到人民群众利益,丝毫不容懈怠。于是,他以特有的使命感和亲民情结,亲自撰写了一本大众健康读物《健康快餐》。此书一经出版,便在各地销售三万余册,成为一部群众喜欢的健康科普读物。
问题在于,现在一些官员出书并非要“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而是受着某种利益的驱动。不过这里所说的利益,并非是指官员“著书只为稻梁谋”,赚取稿费养家糊口,或是借此拿文凭评职称。醉翁之意不在酒,一些官员著书立说,不过是为了升官晋职。通过此道,不仅可以向同事证明本人享有“饱学之士”的资格,向上级传达自身具有“真才实学”的价值,向公众展示自己“学者型干部”的信息,而且还能在书中宣扬政绩,为个人树碑立传,捞取“求闻达于当代,留美名于后世”的政治资本。这样的仕途之道既高雅,又便捷,何乐而不为呢?况且,只要手中有权,写作出书根本就不是难事。从代笔捉刀,联系出版、购买书号、通过审定、安排校对、布置印刷、封面设计、发行推销等等,都会有人跑腿效劳,上述开支也会有人主动买单。总而言之,官人动口不动手,只需坐享其成。唯一要做的,就是拉大旗做虎皮。此事必须要由官员自己出马,恭请更大的官或者什么名流写个序言,题个书名而已。在这样的情况下官员与出书必然会滋生出腐败。
上述所言并非空穴来风。原北京市交通局副局长、首都公路发展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大贪官毕玉玺就曾利用公款准备出版《我的20年》,为自己树碑立传;原山东省泰安市委副书记、市长腐败分子胡建学,也曾出版《胡建学文选》并下发让泰安各级干部学习领会;原沈阳市常务副市长贪官马向东为树立自己“开拓进取”、“年轻有为”的干部形象,也曾叫人替他代写文章公开发表;原广州市委宣传部长腐败分子黎元江被查处之后,竟煞有介事地表白:“我手头正在做《社会主义400年》第三卷,这一卷比前两卷更重要”云云;原湖北省财政厅长曾繁衍一边在他主编的《历史的启迪》书中大声疾呼:“保持廉洁,反对腐败”,一边却在暗中索贿38万元;原河南省人大办公厅副主任李国富最为典型,不仅索贿受贿,而且跑官买官。为了升官之便,他还出版过两本专著,其中一本,竟是《反腐败论》。
官员出书,公家买单,这种腐败现象,影响之烈,不可低估。最近中央有关部门指出,领导干部出书,不仅关系到其个人声誉,还常常体现着政府机关的水平和形象。借出书之名、行敛财之实,亦极为民众痛恨。今后将严格限制现职领导干部“著书立说”,以刹住官员腐败新温床,遏制粗制滥造“出书风”。
书籍,作为文化的载体,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在启蒙教化,传播文明薪火方面,作用巨大。正因为如此,中国历代有识之士将从事学术活动的著书立说看作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张载:《张子语录》。官员出书本身并不是一件坏事,关键是为什么出书会成为某些官员腐败的工具与温床?为什么在有严格制度下的出版部门,一些官员的伪劣书稿能够畅通无阻?
笔者以为,“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脏不能脏文化”。因为教育和文化是一个社会的最后精神堡垒,它们的崩溃,标志着整个社会的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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