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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6年前争锋相对相持不下的选举过程,法国人拉米的轻松当选,与其说他幸运地获得了足够多发展中成员的支持,倒莫如认为自由贸易谈判机制正在面临严重的信任危机更为贴切
独自一人跑完了赛程的拉米是幸运的,但又是不幸的。这个诺曼底人迟早会发现,在最危险的时候抢滩成功,实则意味着更严酷的征程刚刚开始
哈里·杜鲁门在1948年洋洋得意地宣称,“无论选举还是赛马,谁暂时领先并不重要。最先到达终点的马才是大赢家。”由此关照,帕斯卡尔·拉米,这位举止优雅的法国人,在成功当选世贸组织第五任总干事后,颇为轻松地跑到了“终点”。
过程的顺利堪称奇迹,同床异梦的国际组织永远不乏形形色色的明争暗斗,稍具记性者不难想起,6年前鲁杰罗卸任后南北集团巨大的纷争更是留下迟迟不能填补的权力真空。世贸组织被迫修改章程,不无滑稽地宣布新西兰人穆尔和泰国人素帕猜同时当选,任期各3年。
然而巨大的鸿沟不会因为一次选举而弥合。从西雅图到多哈再到坎昆,全球化留下一地鸡毛不可收拾。仅仅一个月前,即将卸任的素帕猜警告称,全球贸易谈判多哈回合“接近危机”,“我还没有按下警报按钮,但我的手指正停留在按钮上方”。而素帕猜的前任穆尔更是直言,多边贸易体系面临的危险已在坎昆会议的失败中尽显无疑。
某种角度来说,相比6年前争锋相对相持不下的选举过程,法国人拉米的轻松当选,与其说他幸运地获得了足够多发展中成员的支持,倒莫如认为自由贸易谈判机制正在面临严重的信任危机更为贴切。来看看安南的牢骚,“为扭转对发展中国家歧视性政策的贸易谈判已经失败。短短的几年里,人们已从坚信全球化的不可避免,转变为对现有全球秩序能否生存下去的深深怀疑……”
就像几乎所有事情一样,怀疑的产生除了源自结果的不公正,更在于导致这种结果发生的混乱无章的运作机制。譬如说,就在不久前,全球纺织品一体化刚刚实现4个月,美方就依据短期的不准确的数据,对中国纺织品设限。这不符合中国加入世贸组织法律文件中启动242条款的前提条件,也违反了美国国内实施程序的规定,严重挫伤了中国企业和民众对中国加入WTO后国际贸易环境的信心。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约瑟夫·斯蒂格利茨不失公正地指出,多边贸易协议成果中的重大变革必须得到制度性改革的支持。必须提高透明度和开放程度,这样才能创造出一个有更多人参与的谈判进程,从而终结小团体之间的秘密谈判。而目前,这些小团体是美国或其他发达国家在关贸总协定(GATT,世贸组织前身)总部的“绿屋”中挑选出来的。
这就是所谓“自由贸易”的实质。毫无疑问,在“绿屋”成员不由分说的垂帘听政下,世贸组织的权威正在受到根本性的动摇。而更为严重的事实是,随着发展中国家纷纷加快发展步伐,全球贸易的既得利益者非但没有作出合理的调整,反而愈加以保守主义的态度逆潮流而动,其名目繁多朝令夕改的单边行为愈演愈烈。
拉米的3位竞争对手先后退出,他们是巴西现任常驻世贸组织大使路易斯·科雷亚、毛里求斯现任外交和贸易部长贾亚·库塔里和乌拉圭前驻世贸组织大使卡罗斯·卡斯蒂略,这些统统来自发展中成员的候选人以及他们背后广大发展中成员的意兴阑珊,反映出的恰是南北集团间分歧的扩大而非相反。
而就拉米本人来说,在他担任欧盟贸易委员期间,促成了欧盟与中国以及俄罗斯等国的入世双边协定。去年3月,欧盟第一次对从美国进口的多种商品征收惩罚性关税。近期,他又在西方国家对中国纺织品设立特保等问题上持保留态度。因此,无妨可以认为,他本人作为一名自由贸易的推动者,对于发展中国家及地区而言是可以接受的。
但是这种基于利益的小小的妥协能够长久吗?纵观全球化500年的历程,对于一切稀缺资源,包括金银、土地、奴隶、市场、就业机会,每逢其经济价值得以彰显,各种形式的弱肉强食就会闻风而至并不择手段。看到了这一点,你就不会认为全球磋商机制的失败仅仅是因为技术上的原因。事实上,正如凯恩斯所指出的那样,“德雷克用‘金鹿号’船带回来的掠夺物完全可以看作英国对外投资的源泉与起源。”种种所谓正义、正当的表象下,价值观的沦丧和被歪曲源远流长、尾大不掉。在这一点上,即使是惯于故弄玄虚的亨廷顿亦不能不承认,民族国家的行为除了“受文化偏好,文化共性和文化差异的影响”,也“像过去一样受对权力和财富的追求的影响”。而对后者,从来把选票视作“众神放在肉桶里的肉”的西方世界统治者无疑有着更深刻的体会。
所以,独自一人跑完了赛程的拉米是幸运的,但又是不幸的。这个诺曼底人迟早会发现,在最危险的时候抢滩成功,实则意味着更严酷的征程刚刚开始。
《国际金融报》 (2005年05月30日 第五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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