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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晓棠 专栏
美国文化人类学家洛威尔说,“我被托付一件困难的工作,就是谈文化。”这世界,没任何东西比文化难捉磨,现世道,人人又都热衷谈文化。我很喜欢有文化,说句真话,我不知道文化是什么。
最近晋商为题的电视剧很是热门。山西太谷县被誉作“明清华尔街”,此说法源于美国人罗比的《宋氏三姐妹》。如今,曾经富得令清朝帝王惊叹的太谷各族后裔零散四处,依旧伫立的各姓“大院”豪华生冷,只作为建筑景观供后人瞻仰想象。晋人后代孔祥熙,宋家大女婿,其祖上事迹也捞得浓重笔墨一抒再抒。“贾有厚利,儒位名高,儒贾结合,政道畅通。”以文化作招牌,能流芳百世。
通俗读本里的银行业总跟刻板单调联系在一起———只要规则,不要创意,当然还充满铜臭。铜臭是滋生文化最好的营养,从前只有富人才当得起作家,比如普鲁斯特、比如纪德,就连我们的曹学芹也是繁华尽过的产物。法国后印象派中卓越的代表人物保罗·塞尚,父亲是银行家,给塞尚保留好作为银行经理继承人的职位,“人会因为天赋而死亡,却要靠金钱吃饭。”有父亲这棵大树,塞尚不用靠天赋吃饭。父亲若泉下有知,会为终身供养儿子而骄傲,塞尚直接代言百元法郎———这荣誉,做银行经理再出色也无法成就。
同样作为银行家的后人,中国上海作家穆时英,“我是在奢侈里生活着的,脱离了爵士舞、狐步舞、混合酒、秋季流行色、八汽缸的跑车、埃及烟……我便成了没有灵魂的人。”旧上海一流的都市灵魂,父亲用银子培养出来。色、声、香、味、触,样样精到,“熨头发,毕挺西装”穆时英,摩登魅人,是国产绅士标本,是今天小资的先知。穆时英流连于咖啡馆、跳舞厅、电影院、高尔夫球场……哪一样不是现在时尚精英集合地?穆时英跟银行的关系有资本大做文章,就此打住了,也许是因为政治上他身份不明(长时间背着汉奸的名声),又也许是生活过于颓废(娶了舞女作太太)。更主要的是他太过短命,只活了29年,短得只够一声叹息。
仅用文化糊口是难事,文化有太多的不确定性。没父亲作靠山的,要找稳定的口粮,银行职业是不错的选择。比亚兹莱在成为职业插画家之前,日复一日坐在保险公司的高脚凳上,翻着沉重且乏味的账本。桑弧,步入影圈之前在中国实业银行当学徒,若没有周信芳与朱石麟的提携,中国将少一位个性导演,他也不过是众多无名的银行职员中的一员。
年间,我得到两张面值500的欧元,簇新,花花绿绿得像糖纸。得知欧元很值钱,立马心花怒放地兑换成可随时花掉的人民币。钱拿在手里,若不能花,有悖钞票的本能。我这等小市民,从来不会留下钞票作纪念———尽管,留下也是巴望钞票能像古董,有升值的一天。听说,在我们手中曾经流通过的第3套人民币某些已很值钱了。提起来,有痛失发财机会的遗憾,却也谈不上依依不舍。对“女拖拉机手”、“车床工人”(已经很罕见了)、“炼钢工人”、“大团结”实在是没感觉。欧元之前面值500、200、100、50、20法郎,票面上分别印着居里夫人、工程师艾菲尔、画家塞尚、《小王子》、作曲家德彪西。法国人文化到钞票———科学家、工程师、画家、作家、作曲家,这排序完全符合我心目中职业高尚顺序。假如我生在法国,也会想当一回“文化走狗”,把钞票藏起来,留给子孙后代。
法国人“文化钞票”,荷兰人“文化银行卡”。荷兰银行除了主业,一直以收藏艺术作品而著称。荷兰银行在上海赞助过“诠释现代”阿姆斯特丹馆藏艺术品展。我去看过,展品绝大部分看不懂,对赞助商的广告倒是记忆深刻———荷兰银行卡的卡面全部用的是凡高的画。
艺术水准可比肩凡高的画家肯定有,生前死后落差高度,谁也比不上凡高。凡高生前一幅画没卖出去,靠弟弟接济,连土豆也吃不起。死后,他的每一幅画都是天价。用凡高做招牌,世界各族人民都服气。面对凡高———无德无能的平心静气;才华横溢的甚感庆幸;怀才不遇的略有安慰;大材小用的尚怀窃喜———小用总比不用好。
(观宇/编制)
(来源:金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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