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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有权调配这1500亩土地?


http://finance.sina.com.cn 2005年04月20日 09:12 中国经济时报

  本报记者 赵红梅 张学标

  因为土地和水利设施的权益归属问题,新疆霍城县清水河镇清水河村四组农民和当地政府争议了11年,1500亩土地因此被撂荒两年而长满一人高的野草,农民望穿双眼却种不上地,这场土地纠纷到底是谁之过?记者赶往新疆霍城县展开调查。

  要是那1500亩地能还给我们,我们的生活就会好很多!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块土地爱得深沉。”诗人艾青的那句吟唱,唱出了失去土地的清水河村民的心声。这些农民现仍处在有地不能种,有水不能用的尴尬局面。

  4月7日,当乌鲁木齐还飘着雪花时,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首府还有655公里的清水河镇清水河村已是杏花盛开、草长莺飞了,地里已有零星的农民开始播种春天。这个位于祖国版图的最西部,离中国最大的陆路边境口岸霍尔果斯仅27公里的村庄,聚集着汉族、回族、维吾尔族等民族,这几年一直因为1500亩土地的问题风波不断。

  刚下过雨的清水河村道路泥泞,除了靠街边的几户人家房院新一点,越往里走,低矮、破旧的平房越多,记者来到马孝明家时,房间里除了几件旧家具和一台14英寸黑白电视机之外,就是一张占据房间2/3面积的土炕。“我家里4口人,只有3亩七分地,因为天旱,一亩棉花毛利只能拿到200多块钱。平时给别人打零工、放羊、盖房、摘棉花,一天挣十几块钱,一年收入也就一两千块钱。”

  马金福今年61岁,家里8口人,村上分了18亩地。村上人说,马金福家是村上最困难的。马金福比实际年龄看着大得多,牙齿基本掉完,衣衫褴褛,穿着一双大出好几个尺码的破皮鞋。他说:“地里因为缺水,一亩地才能收200斤麦子,家里吃面粉都困难,过年才能吃上肉。家里6个孩子都没上过学,大儿子给人倒插门当女婿,最小的儿子今年17岁了,从13岁起就给老板放羊,每月管饭并常给点旧衣服,工钱6块钱。其他孩子都是给别人打小工、摘棉花,一年下来家里有4000块钱收入。”

  记者走访了清水河四组40多家村民家中,发现这个有着380户、2000多人口的村组,因为缺少耕地,生活困难的村民不在少数。

  记者见到何伟梁、何伟军兄弟时,这两个小家伙正从外面回来,12岁的何伟军低着头说了一句话:“家里一年四季都吃不上肉,过年妈妈给我们做了一顿素拌面。”何家三个男孩都因为没钱上不起学,据记者了解,在村四小组,类似何家兄弟失学情况绝非个例,村民们说,“村上12-15岁的孩子里,至少有100个因交不起学费而辍学。”

  近10年来,清水河村因人口增加、人均耕地面积日益减少,土地纠纷不断,其中最有争议的就是村中被镇政府发包给私人老板1500亩土地。

  “要是那1500亩地能还给我们,我们的生活就会好很多!”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出了心里话。

  镇上欠的钱,凭啥要让我们来承担?

  “1983年时,清水河村大概有5000亩土地,村里将2800亩土地分包到户,那时村上有800多口人,每人分得3亩7分地,另每家分到4分自留地。剩余1500亩地因水源紧张不得不按地块轮流耕种,为解决水源问题,1993年清水河镇政府准备把村里卡桑布拉克泉眼汇集地修个水库,镇政府和村民商量好,由国家投资拨款60万,镇上、村上每人集资摊派60元钱,集资建水库。”现年73岁的阿布都·热依木给记者介绍了当年情况。

  记者了解到,清水河四组380户村民中,现约有近100户没有一亩耕地。

  “没有土地,我们还叫农民么?没了土地好似没了根,没了稳定的经济来源,就没了基本的生活保障。这些年一些村民只能外出打工。那年准备把1500亩地分包给村民的,就是因为水源的问题没分成。结果1994年我们的卡桑布拉克水库建成后,1500亩土地就再也没能拿回来。”曾在四组担任过8年组长的严继先说。

  “问题发生在1994年,当时镇政府说,因镇上建水库欠了工程承包商的款,所以镇里跟我们说先把那1500亩地拿去种上两年,把两年收益抵消欠款后就还给我们,可是十几年过去了,也没还。”严继先说。

  记者了解到,1994年,卡桑布拉克水库建成后,1500亩土地的水源问题得到根本缓解,而清水河镇水土站耕种了这块地。1996年4月,清水河镇政府将这1500亩地承包给四组村民王文军、张庆华,每年每亩上缴给镇政府100元承包费、承包期10年。但3年后,镇政府单方面将承包费上涨到150元/亩后,两人放弃承包。2000年5月18日,清水河镇政府在清水河村民不知情情况下,与当年修水库的工程承包商郝清林签订了《旱田承包合同书》,根据这份合同,郝的承包年限为30年,郝一次性付给镇政府承包费75万元。

  时任该村四组组长的余多祥说,当时他也不知道这事,是过了大半年后,郝清林告诉他的,并说“清水河镇政府欠我好几百万工程款,我承包你们四组的土地是为了抵债。”

  消息一经传出,全村哗然,村民们认为,镇上欠的钱,凭啥要让四组来承担,11年间镇政府将这块地对外承包从未顾及村民的利益,村上有几百人没有土地,生活困难,镇政府却把这块地的收益全部拿走。最让人不解的是:镇政府将这块集体用地以平均每亩16.6元的低廉价格承包给私人老板,长达30年之久的承包合同,让村民对镇政府的决定感到愤怒。

  镇政府称:这不是清水河村的集体用地,这是国有用地,所以镇政府有权出让

  就在村民想从镇政府要回这块地时,镇政府对此却表态:这不是清水河村的集体用地,这是国有用地,所以镇政府有权出让。

  霍城县政府主管农业的副县长曲新力说:“这1500亩土地原来是没有被开垦的荒坡。1993年,由清水河镇政府提出修建水库开发土地,在国家、集体、个人多方集资后修建了水库,这1500亩土地才被开垦。”他一再坚称,这是一片荒地。

  清水河镇党委书记罗建曾说:“这1500亩土地,在1970年代,由于没有水源保证,属于那种靠天吃饭的贫瘠土地,所以,1983年农村集体土地承包时,也就没将它分包给村民,后来镇政府一直将其列为国有土地对待,一直都以镇政府的名义对外承包。”

  这个解释激怒了村民,在1988年-1991年担任清水河村四组组长的老党员马孝先说:“我1961年就来到这个村了,那块地曾是熊家老地主的地,解放后分给我们四组,我在那里挖过渠、打过场,在那块地出过力,那是我们清水河村四组历年来一小块一小块开垦出来的,就是因为水的原因才撂荒的。那确实是我们的集体用地。”

  2003年卸任的清水河村党支部书记马建忠,让记者看了该村的红线图,记者看到,在4组的红线图上,那1500亩地确实是四组的。

  在清水河村四组农民和镇政府发生土地纠纷期间,四组自发成立了由13人组成的上访小组,马德贵被上访小组委托专门从事上访工作,上访小组开始到县、州、自治区到处上访,事情在这时发生了转机:

  2002年5月16日,在由伊犁州、霍城县农办和相关部门组成联合调查组调查结束后,霍城县人民政府下发了霍政办(2002)35号文件,指出:“清水河镇政府承包给郝清林的土地和镇林业站管理使用的土地,其土地所有权归属清水河村集体所有……发包主体变更后,由清水河村与原承包人签订发包合同,发包收益归清水河村。”

  据此,清水河村四组的村民认为,这1500亩地归村民集体所有后,村民就可以耕种了。

  村民们耕种属于自己的土地,怎么会犯法?

  当村民们还沉浸在1500亩土地可以耕种的喜悦中时,他们不知道,希望就像肥皂泡一样,再一次轻易破灭了。

  村民想,既然霍城县下发35号文件确认争议土地为清水河村集体所有,那村民就有权进行耕种,当得知清水河村与土地承包人郝清林等人继续签合同时,上访小组决定把土地分给村民,具体由马德贵负责分配。

  2003年5月8日,清水河村四组上访成员马德贵、马建军等人为赶农时,大清早就来到那1500亩地进行耕作,当他们发现郝清林等人也在耕地时,马德贵带领村民把郝的拖拉机挡在田里,并将郝的链轨车扣在地里,当天下午,霍城县公安局和镇派出所民警将马德贵等人带走。

  “你们不能种这1500亩地,再种就是违法!”村民们都受到了镇派出所的警告。

  马德贵等人的被捕,让村民们人心惶惶,“村民们耕种属于自己的土地,怎么会犯法?”村民们议论纷纷。

  霍城县人民检察院以“破坏生产经营罪”批捕了马德贵。

  “审判那天全村的人都去了,从早晨开到晚上,村民们都为马德贵辩解,当时法庭没判,休庭合议,等村民都散去后,刑事判决才下来。”“派出所是先抓的人,后查的事,人逮捕之后,过了几天逮捕证才发下来。马德贵是为了我们村的利益才被判刑的。”村民们纷纷对记者表示自己的不满。

  “清水镇认为我们组的人都是刁民,刑警队来做笔录时,对我们这些上访小组的代表说,你们这十几个人把马德贵给害了!”

  记者拿到的刑事判决书厚厚一摞,马德贵于2003年11月底被霍城县人民法院以破坏生产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3年。

  马德贵的被捕让村民们心头一凉,谁也不敢贸然再去种这1500亩地,本来准备发展林果业,结果买来的待种树苗全部枯死,郝清林等承包商害怕和村民矛盾激化,也没再耕种。2002年、2003年,这1500亩地就这样被撂荒。记者在现场看到,近一米高的杂草丛生。

  2004年4月8日,霍城县人民法院在清水河村张贴出一张公告,禁止任何人对被扣押的186亩机动地进行处分。

  马德贵被捕被村民称为“杀鸡给猴看”,法院的公告也让村民们放弃了对那1500亩耕地重新播种的想法。

  马德贵被抓、马成华又被人往死里打。我们这些上访小组成员都心惊胆战

  2004年发生在上访小组代表身上的另一件事,更让村民们心惊肉跳。

  5月14日,村民马成华见不少村民的农田已开始浇水,而自己家的土地却迟迟得不到供水,放水员则不顾浇水制度将水任意截流,为此双方发生争执,四组组长买买祖奴没有公正处理此事,反而挑衅的对马成华说:“这水就是不给你用!”双方发生争执,买买祖努率领4个人用铁锨将马的头部砍伤,马当场躺倒在血泊中,最后被转往新疆军区伊犁十一院抢救。

  “马成华被殴打后,家属到村委会、清水河镇派出所报案,派出所民警说,“这事我们不管”,派出所所长王建中说:“买买祖奴打人我们管不着,但你们敢打他的话,我们照抓不误。”一位把马成华送往医院的村民说。

  6月14日,马成华的姨妈和女儿去清水河镇派出所要委托书时,又发生了让人不可置信的一幕,“早上九点,我走到派出所院子里,看见所长王建中、副所长玉素甫江站在院子里,我就问他们要马成华的委托书,准备到法院起诉,这时,王建中向我喊‘你们都是违法的人,在这不要找事’,他上来就把我的手臂撇到身后,拉着我的头往一辆轿车车窗上撞,我说:你们不讲道理!王建中边撞我边说‘我把你打死!在我这就没理!’我今年都七十多岁了,哪能经得起这样的打!”马成华的姨妈把医院的会诊书、药费单都拿出给记者看。

  “我把姨娘送到友好医院,医生鉴定是肩胛骨被扯开,她住了18天院。至今,我爸和我姨娘借的8000多元医药费还没还完。”马成华的女儿说。旁边不少村民说,“我们可以证明她们说的是事实,镇政府这些人根本没把农民放在眼里,他们欺人太甚。”

  “马成华是上访小组成员,也是参与罢免村小组长买买祖努的村民代表,因此买买祖努是为了报复而对马成华殴打。”一位村民肯定地说。

  马成华的案子已过了将近一年,派出所一直没什么答复。记者到清水河村采访的第二天,镇派出所派人通知马成华说,这个案子派出所准备调解。

  “这是我们被打一年多来第一次接到派出所调解的通知,我们都跑了不下50次了,但他们总是推托,这次可能是他们听说你们来了。”马成华竟然满怀感激地对记者说。

  “马德贵被抓、马成华又被人往死里打。我们这些上访小组成员都心惊胆战,这块地我们现在再也不敢种了。”一位上访小组成员偷偷告诉记者。

  李丙焕曾在1976-1982年担任清水河村村长,今年64岁,这个有着29年党龄的老人告诉我们一件事:“从我的年龄来看,我应该享受‘老党员、老干部、老模范’三老人员的补助,每年有1000元,但是我的补助比规定时间整整晚发了三年,镇上的组织干事曾找我谈话说,你是四组闹事的头,你再不要插手闹事,不然连现在的补贴都给你取消了。”

  “我是个党员,我要是无理闹事,甘愿受到党纪国法的制裁。但是我们没有闹事,不要说是个党员,哪怕是一般群众,都应该维护群众利益。镇上有人说,我们四组上访成员都上了镇上的黑名单,马德贵被抓的那天,我不在,要是我在,第一个被抓的人肯定是我。现在党中央对农民出台了那么多好政策,但在下面执行时就变味了,我们四组人付出了太多的代价,镇上拿走我们1500亩地,不久又拿走180亩上好耕地,我们却一分钱收益都没拿到,我们损失的账没人管,我们活着太艰难了!”李丙焕愤怒地说。

  “这三件事情发生后,我们村没一个人敢出头了,胳膊扭不过大腿。”马成华无奈地说。

  清水河村四组的1500亩土地不属于机动地,村委会有权决定怎么分配

  “那块地已经撂荒两年了,今年耕种季节也快过去,我们一边没有地可种,另一边大块土地却荒着长满野草,我们看着心痛着哩!”一个村民满怀焦虑地说。

  曲新力副县长称,政府虽承认了土地归集体所有,但那1500亩地是机动地,村委会不能把土地分给村民,在1983年土地承包和1998年土地延长承包之后,剩余的土地不能再分给农民,否则就是违反《土地法》,而且土地已经承包给郝清林,为了尊重事实,保护承包人的利益,这个30年的承包合同仍然要继续执行。

  记者查看《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土地管理法》等法律法规,并未发现将1500亩土地分包给农民是违法的任何根据。

  新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农经局党总支书记林光宇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让土地荒芜是违法行为,按照政策法规,在两次土地承包中没有被承包的土地被称作机动地,机动地不能超过土地总数的5%,而且只能减少,不能增加。对于没有承包给农民的土地,只要全村三分之二以上村民同意,村里就可以把土地分给新出生人口和没有土地的村民。清水河村四组的1500亩土地不属于机动地,村委会有权决定怎么分配。”

  记者看到《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2/3以上成员或者2/3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显然,清水河镇政府未经村民委员会同意,越权将本应由村民委员会行使发包权的耕地自行发包给村外的个体开发商。

  记者于2005年4月8日,通过电话采访了霍城县国土资源局,一位接电话的干部拒绝了采访。他说,关于这一土地问题,我们县政府的文件(指霍政办(2002)35号文件——记者注)已经定了调子,没法再接受你们的采访。

  让清水河村四组村民们没有想到的是,在1500多亩土地失去之后,更可怕的事情又一次降临在他们头上。

  我每次放羊路过村边,看到那个水库,就特别难受

  1998年,在村民们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清水河镇政府将村里惟一的水源——卡桑布拉克水库卖给了郝清林。

  记者见到牙热·买买提时,他刚帮别人家打扫完羊圈,挣了5元钱回来,家里5口人,却没有一亩土地,所以牙热只能给别人打短工,如帮人宰羊、清理羊圈、到口岸扛包挣钱来养家。

  “每天挣十来块钱就不错了,还经常打不上工!口粮只得去买,每年家里买粮食都要花上千元钱,我每天只能睡几个小时,要挣钱养家。老父亲瘫痪了10年,没钱给他治病。”牙热愁容满面,低着头看着脚上那双沾满羊粪的雨鞋。

  “我每次放羊路过村边,看到那个水库,就特别难受。”牙热说。“2004年粮食涨价,一公斤面粉卖到1.6-2块钱,我家每月要吃掉60公斤粮食,我买不起口粮。一天,我路过村长家门口,看到村长家卖出去7吨麦子,他家种了40多亩地,粮食多得吃不完,我就去求村长给我赊上一吨麦子,他一口就回绝了,我说,家里没粮食了,实在没钱买,他说“死就死掉,我管不着”!最后我想出了个办法,只要有乞丐路过我们村子,我就去向他们买面粉,乞丐的面粉多是讨来的,最多9毛钱1块钱就卖给我了,菜么,好解决,自己家院子种点就是了,可是娃娃可怜,一年四季也吃不上肉。孩子80元的学费我在四个月后才交清。”牙热说。

  记者了解到,牙热的情况在村上不是特例,像他这样在贫困线上挣扎的村民还有不少。

  牙热没有想到,自己家为修水库做出的牺牲,只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牙热的生活与其说是从失去土地那天起没着落的,不如说是因修建水库而引起的。

  他们把我和小偷关在一起,没给家里人通知一声,我们家人还以为我失踪了

  这话还得从头说起。

  1993年,由国家投资60万元,镇上、村里集资修建卡桑布拉克水库。牙热那时还没跟父母分家,家里11口人,有40亩7分地,村里修水库,水库地址选在隔壁芦草沟镇的一片草场,占地40亩,村里拿出同样亩数土地来置换这块地方,因毗邻水库,想着水库问题解决后,那1500亩地可以分给村民,也为了村里大家的利益,牙热一家忍痛割爱,让出了自家13亩土地,同时出让的还有其他两户村民。

  1994年水库建成后,牙热一家没得到任何补助,反而因此失去赖以生存的13亩口粮地,但看到村民们用水方便多了,也打心眼高兴。

  霍城县清水河村属温带亚干旱气候,年降水量仅有219毫米,村里耕地基本上全靠水库灌溉,水库建成后,村民的耕地由原来只能浇1-2次改为可浇3-5次,水源充足后,村民们除了种小麦,不少人种上了棉花、花生等经济作物,“那时村民人均收入都在1000元左右,最起码口粮解决了。”李丙焕说。

  然而,这样的好事情一去不复返,村民们发现每亩地每年交了14元钱水费,水却一年比一年紧张,后来发现,水库的管理员竟然是郝老板,村民们的灌溉用水要经过他同意才行,自2000年起,郝老板常称水库没水,只给村民2800多亩耕地浇1-2次水。

  2001年8月,庄稼快要收获,急需浇水时,郝清林拒绝给村民供水,眼看着村里的2000多亩庄稼被活活旱死,村民忍无可忍,马国义带着几个村民来到水库找郝清林要水,发现郝及雇工正用水泵抽水,将水流向村外的大片草原。“我们的水库凭啥不让我们用水?”村民们一怒之下拿走了郝清林的水泵和电机。

  “没料想,抢水的事没过几天,清水河镇派出所刑警队、水警队20多人来村里抓人了,我和村四组组长余多祥、看水员阿群等六位村民分别被派出所抓走拘留,最短的4天,最长的15天。这事也是我出来才知道的,他们分开抓、分开关。他们把我和小偷关在一起,没给家里人通知一声,我们家人还以为我失踪了,多次到派出所去问,他们都说不知道。把我关在派出所一间黑房子里,关了整整四天四夜,什么手续也没办。”马国义回忆起这件事还是满肚子火。

  至此,村民们才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这个水库早在1998年,县里就以92万元的价格卖给了郝清林,同样说是为了抵债。

  村民们还得知:郝清林在取得了水库所有权后,又在附近承包了5000亩草原,在草原上开了几千亩荒地。

  这个消息传到村上,犹如冷水溅进了热油锅。村民们一下子炸开了,“水库只能保障供应4000亩土地的农田用水,郝清林把水浇灌到自己的土地,那我们的庄稼只能旱死?”村民们无奈地问。

  我们自己集资建的水库怎么就能卖给私人老板呢?

  村民们提出质问,镇上回答是,因欠了郝老板上百万的工程款,只能拿土地和水库抵债。

  县领导的回答是:“你们还是靠老天爷给水吧!已卖掉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村民们反问说:“镇政府欠郝老板的钱,为何要让我们偿还?”

  副县长曲新力回答说;“那是郝老板修的水库!”

  村民们马上反驳:水库的款项一靠国家拨款,二靠村民集资,当中一半的土方是村民干的,我们查过水库的账,我们不欠郝老板的钱。

  这话引起了县、镇某些领导的不满,曲副县长径直回答:卖掉水库,是有政策依据的,小型水库可以卖给个人经营,这已得到了水利部门的许可。再说,我们县上的决定是不能更改的,你们去找郝老板,他愿意给水就给水,不给,我们也没有办法,你们可以到州、自治区去告!

  “我们自己集资建的水库怎么就能卖给私人老板呢?”村民们不服气,四处反映问题,可是水库的问题几年下来一直得不到解决。

  “几年折腾下来,我们告不起了呀!到县上来回路费就要20块钱,写个上访材料,复印的费用都掏不起。”村民们纷纷对记者说。

  从2000年起,村民们耕地用水越来越困难,“镇上把我们的1500亩地承包给私人,我们还可以忍受,但是水库没了,我们的地都养活不了自己!”

  卡桑布拉克水库现在被村民们称为“郝老板的水库”,村民们提起这个事,都是满脸痛苦和无奈。

  因为一年只能浇1-2次水,四组的村民不得不改种些打瓜、红花等抗旱的作物。“我们全组2800亩土地都是靠水库吃饭,要是打井,至少得打270米以下才能见到水,打一口井现在需要七八十万元钱,我们连肚子都吃不饱,哪有钱打井!现在郝老板拿走水库,就等于掐断了我们的命脉。这两年我们组每年旱死的庄稼有1000亩地。”村民马友军说。

  郝老板一年只给浇1-2次水,我们是眼瞅着庄稼旱死在地里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一个奇怪现象,清水河村村民比其他邻村耕种提前好几天。村民们七嘴八舌解释说:“我们要提前半个多月抢墒种地,冬雪融化后,我们就要立刻把种子种下去,不然土壤太干,浇不上水,种子不发芽。”

  新疆的春天常会有倒春寒,春季一场雪霜就让村民的努力轻易化为泡影,“没办法,庄稼刚出苗,一下雪就冻死了,我们只能一次次补种。这天气,5月过后基本就不下雨,郝老板一年只给浇1-2次水,我们是眼瞅着庄稼旱死在地里。”很多村民伤心无奈地说。

  记者采访时,几十个村民闻讯争相赶来,向记者诉说家中的境遇:

  “我们一家6口人,只有7亩地,去年7月,玉米正抽穗,但是郝老板说水库里没水,我们浇不上水,玉米一口气就给憋回去了,秋收时,减产了一多半。儿子考上大学,但没能力上,我们现在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有钱去上学?”

  “我们家种的是小麦,因为浇不上水,麦穗都是瘪瘪的,一亩地才收了100公斤,家里吃到12月份就没口粮了。”

  “我家两个娃娃都上不起学,今年学校学费低一点,我才让老小继续上,两个孩子帮助做些农活、打点小工。”

  明媚的春光下,围在记者身边四五十个村民衣衫褴褛、一脸愁容。

  马金福家是全村公认的最穷的,“他家里连每亩14元钱的水费也交不起,村干部说‘没钱就不给水,赊欠也不行。’他家18亩土地已连续三年没浇过水了,每亩麦子收成不足100公斤。”村民们抢着说出了马家窘迫的现状。

  “我家的地没有水,麦子高不过一尺,每亩地种上25公斤种子,收不到100公斤,18亩地还要买两袋化肥。”马金福说。

  没水就穷,穷了更没钱买水。这个恶性循环的怪圈已经紧紧缠在清水河村四组村民身上,村民们估算,每年都有50%—70%的庄稼被旱死。

  村民们给记者算了笔账,每亩地有水浇和没水浇的收益差6-7倍,比如,原先浇足4次水,一亩玉米可以收1000多公斤,现在浇不上水,最多收上200公斤。

  “还好我们村离镇上和霍尔果斯口岸近,村民可以出去打工挣点钱,不然早都活不下去了。”马友军说。

  霍城县政府出售农民的集体水库是钻了法律政策的空子

  那么,霍城县、清水河镇有无权力出卖村上的水库呢?

  记者采访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水利厅水管总站的负责人,他告诉记者,按照水利部有关水管体制改革的原则,2004年水利厅下发了有关水利改革方案,允许农村小型水利工程设施小塘坝、机电井、小灌渠在产权明晰的基础上,对所有权进行租赁、拍卖,但被拍卖的小塘坝必须在10万立方库容以下,卡桑布拉克水库目前不在拍卖的范围内。

  记者了解到,卡桑布拉克水库占地40余亩,年库容量在40-50万立方。

  这位负责人还告诉记者:拍卖小型水利设施有两大原则:一是有利于水管事业的发展;二是更好地做好供水服务。对水库的用途,拍卖过程中必须按照当初水库设计的原则和目的,应该优先考虑原先的土地,签订供水合同不能挪为它用,首要考虑土地灌溉,拍卖的目的是为了吸纳社会资金办好水利,而不是变相将出售所得资金挪为它用。

  “霍城县政府出售农民的集体水库是钻了法律政策的空子。”有政府官员如是说。

  霍城县副县长曲新力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的一段话,道出了县、镇政府低价出让1500亩耕地及出卖水库的原因。

  “县里目前有5000多万元的财政赤字,这些年,包括水库工程在内,县里累计欠郝清林各种工程款1200万元。这样积极参与基础设施建设的企业家,我们应该保护他的利益,郝老板做了那么多工程,口袋里有时连200块钱都掏不出来呀!”曲副县长说。

  村民们说,郝老板在县上、镇上有权有势,县里的任何工程他都可以建,只有他看不上的工程,别的包工头才能分点来干。

  “政府只有土地,不发包土地,拿什么抵债!”曲副县长反问记者。

  “我们无权无势,被县上、镇上拿走手中仅有的值钱东西——土地和水库,我们有什么办法?”村民们说。

  曲副县长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农民的话不能信,曾有《都市消费晨报》来采访,有些清水河村民说一年四季都吃不上肉,这怎么可能?都什么年代了,报上还登有一张不知从哪里拍来的那种60年代低矮的土坯房的照片,我去村里检查工作时怎么从没看见过?”

  当记者说起该村不少适龄儿童因家庭贫困上不起学,曲副县长说:“那是因为他们不重视教育。”

  我们想选个村民小组长咋就这么难?

  记者拿到一份清水河村四组村民的请愿书,上面有两个要求:一、选出村四组组长;二、罢免清水河村现任村长毛瑞亮,争取村民民主选举。

  为了这两个要求,从2000年起,村民代表奔波于清水河镇党委、政府,霍城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法委、民政局等相关部门,已经上访、奔波了近5年。

  记者了解到,曾被清水河镇政府任命的村四组组长的买买祖奴已年过60,不识字。

  “买买祖奴上任后,没给四组做过一件好事,他做事不讲民主、独断专行、不懂法律法规。”村民说。

  “2000年,我们组那1500亩土地被清水河镇政府发包给私人老板,我们的承包权益受损,我们多次向买买祖奴反映,但他根本不管这件事。郝清林买走我们的水库后,用于灌溉自己开发出的草原,致使我们组2002年、2003年1000多亩耕地因浇不上水而颗粒无收,村民要求买买祖奴与有关部门协商解决此事时,他不予理睬。”

  “买买祖奴为了巴结个别领导,用小组的7500元现金支付三级干部(县、乡、村)在食堂的欠款。”

  “村小组长应该是我们与村委会和有关部门上情下达、下情上达的桥梁,但他这种放弃原则的村干部,我们不满意也不需要!”村民们纷纷反映对组长的不满。

  记者手中有份清水河村四组300多户村民的集体签名,不识字的村民都按上了手印,要求罢免组长买买祖奴。

  2003年下半年,清水河村四组村民要求改选小组长,并为此事上访,但上级一直没有回应。

  2004年3月,清水河村委会连续三次在村里张贴通告,称买买祖奴是镇政府和村委会商量后任命的村民小组长。

  “曲副县长曾在公开场合说过,要是允许四组村民自己推选小组长,那承包给郝清林的1500亩土地的事就麻烦了。我们这才打听到组长是有法人代表资格,可以代表我们组起诉的。”村民马忠英说。

  “为这事,我们看过《村民组织法》、《村民选举法》等法律法规,我们认为罢免不称职的小组长并依法选出为我们办事的组长是法律赋予我们的权力。”村民们说。

  记者发现,有几位文化程度只有小学的村民在谈到这里时,竟然能背出和村民选举相关的法律条文。

  记者查阅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条规定“村民委员会可以按照村民居住状况分设若干村民小组,小组长由村民小组会议推选。《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办法》第九条也明确指出村小组正、副组长由村民小组会议推选。

  既然有法可依,为什么县、镇政府不执行?

  我们还要罢免毛村长,他任职以来,从未到我们四组来过,不为我们办事,还私自变卖我们的土地

  “2004年4月,我们拿着全组300多户村民的签名去找过霍城县县委书记项学龙,说了我们村的情况,他就把县委组织部部长叫来了解情况,问:“你们村民有什么要求?”

  “我们就想过上好日子,能选出为我们自己办事的村组长,村里的水渠好久没修了,我们想让组长号召大家修一下。”

  项书记说:“村民有民主选举的权利。”

  “项书记是从江苏挂职过来的,我们的情况他不了解,多半还是曲副县长管。”

  “曲副县长不同意我们直选,他说,现在体制改革了,村组长已经取消。他还说,如果村民这样选,我们政府还怎样领导村民?”去上访的村民回忆说。

  “他们使了个‘暗招’,我们联名要求罢免买买祖奴后不久,镇政府很快撤销了小组长这个称谓,说现在要改革‘撤组并村’,村里不需要小组长了,直接任命买买祖奴为‘看水员’,这是换汤不换药,买买祖奴当上看水员后和原先组长的权利一样。”村民们说到。

  “我们要的是组长,看水员是次要的,我们村其他三个组都有组长,其他村也有,为啥我们组就没有。2004年,我们到县民政局上访,答复是2004年换届选举,我们选了也没用,让再等一年,现在已经2005年4月了,可还是不让我们选,这到底为啥?”村民们都不满意。

  “我们还要罢免毛村长,他任职以来,从未到我们四组来过,不为我们办事,还私自变卖我们的土地。”

  记者了解到,因为靠近口岸,越来越多生意人聚集到清水河镇,毗邻小镇的清水河村自然成了外来人员的落脚点,本来匮乏的耕地也日渐走俏,变成了外来人员的宅基地。李丙焕告诉记者,1983年,清水河村四组只有200户人,800多口人,现在有380户人,2000多口人,除了新生人口,有近一半人口是从外地来的搬迁户。每届村领导都会给许多外来人员落户,并卖给他们宅基地。

  被卖掉的土地是村民们自留地,1983年土地承包,每口人都分到了0.4亩的自留地。在保护耕地,宅基地不能占用耕地的农田保护政策面前,村干部们打起了自留地的主意,在向政府上报的耕地中,村民们的自留地不在受保护的耕地范围之列。

  “现在一家家的自留地陆续被毛村长等干部以种种借口收回,然后以3000——10000元的价格卖给外来人员做宅基地,镇里收取土地出让费。仅近两年,清水河村四组每年都被卖掉30多个宅基地。毛村长还把我们的自留地卖给他的亲戚、朋友,这没人管。”

  要么把我埋在这个坑里,要么我把你埋在这个坑里,不然别想拿走我的土地!

  因为靠近荒坡,村民何俊孝在自家地边上开出了几亩土地,被村干部看中,要求收回他开发的这几亩土地。愤怒的何俊孝做出了让全村人吃惊的事,他在自家的土地旁边挖了一个大坑,手持菜刀对前来收地的毛村长等人说,“要么把我埋在这个坑里,要么我把你埋在这个坑里,不然别想拿走我的土地!”

  何俊孝的做法显然是奏效了,村干部再也没有找他索要土地。

  “不但自留地被卖了,我们的不少耕地也被村干部给卖了。2000年,霍尔果斯枣索制革厂在我们组的耕地上购买了近40亩土地,挖了两个大坑,专门用来排放污水。2004年,新建的伊犁恒辉淀粉厂也在我们组购买了土地,同样挖了一个占地面积15亩的排污坑,排放污水。我们一分钱土地补偿金也没拿到手。”村民们说。

  记者在现场看到,三个大污水坑就挖在平整的农田里,一阵阵刺鼻的恶臭在空气中荡漾,污水在大坑中慢慢沉淀、渗透。

  “过两年这三个污水坑还会扩大,侵占我们的耕地,我们的耕地变成了污水坑,我们找过专家化验,这种水污染后的土地,50年一根草都不长,还会污染地下水。我们的耕地怎么办?我们以后怎么从井里取水喝?”村民们深为忧虑地问。

  “我们要罢免村长,选出为我们说话、为我们办事的村长咋就这么难?”几十个村民追问。

  记者采访了新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人大代表人事委员会副主任余明清,他说,清水河村民来反映过村干部有关贪污、贿选、村务不公开等问题,按照村民自治、民主选举的原则,我们会尽快督促清水河村按有关规定做到村务公开、民主选举,至于县里提出的“撤组并村”改革,我们认为应遵循两个原则:一、应依据现有法律法规,严格依法办事;二、实行改革必须有利于农村经济发展,并经过广大群众接受和认可。清水河镇领导应认识到村民选举法的重要性。我们州上会尽快成立调查组,赴清水河村调查有关事宜。

  4月9日,记者离开了清水河村。4月11日夜里,记者接到村民的电话,村民说:“毛村长知道记者来过了,自己在位时间长不了了,4月10日起,他带领几个人把村里的防护林和水库周围长了6-7年的白杨、榆树全砍了,大概砍下来五六千棵。县里领导和林业站的人白天来制止后,毛村长就晚上带人接着砍,砍完就卖给镇里的木材加工厂,村民都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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