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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兴秋
如果我们的生命不是从大地和泥土中来的,就没有还乡的问题。
从泥土中来的人群,以及这个人群而结成的社会,如果是贴着土地而生,就像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一样的话,也就没有还乡的问题。可是生活是一棵向天空中疯长的大树,那些
纵横交错的枝桠把我们同大地隔开。如我一样的生命只是树上微末的叶子,所感知的一生其实只是一次在秋风中的飘零而已。
远离精神之乡的社会,是一支离弦的箭,带着风声,投向开阔和虚无。
在唐代的屋檐下可以听到的雨,可以感知的拂过船帮的江水以及明月之夜,落在断桥上的薄薄的秋霜,我们今天的心灵已经不在那里。热气蒸腾的家乡,已经散尽了人群。那里不会再有民歌,不会再有天真和让人一生心动的爱情。
金属、网络、虚拟空间、财富的积累,营造了一个单面社会,引发着我们精神上的一个巨大的事实。这是西方世界关注了多年的问题,而在我的身上,只是丧失了对于幸福的感知。我很久没有看见自己的泪水了,没有尖锐的悲痛和欢喜,没有鲜明的感动,泪水决不轻易来到眼角。
回到一个古典的时代?
在这个口号的上面,已经踏过了人群的铁蹄,在人人都向上挣脱时间羁绊的时候,我要返身而回,在我生命的一路上,擦亮那些露珠。我所熟悉的人们,他们的面孔陈旧在时间里,已经像还没有出土的古镜。
每一处车站,都让我心动。接近车站,我就走出了人群,孤独使我拥有了自己的碎片,拼接这些残片,我才恍惚地看见了自己的影像。列车带我穿过田野,我仿佛走下了一个又一个台阶,心被置放在热气蒸腾的泥土上。我是如此害怕人们所共同奔向的天堂。
还乡,是向生命的来路走,是对生命真相和意义的追寻。在旅途上,我的身心是自由的,在那些陌生的面孔中间,我的精神是充满想象的。我首先看到的是人,是大地上的生民,他们脚上还粘着最为古老的泥土,而在草帽的下面,是古铜色的面孔和清亮的汗滴。我的心灵这时会升起一种悲悯,可是悲悯不是源自对于贫困者的同情,而是发现生命原本的脆弱和崇高。还乡者在还乡的路上,不是对于物质社会的规避,不是一个短暂的逃难,而是要洞悉生命的来处和去处,我们都是那些落叶,在风里回到家中。
还乡,我也不做所谓的文化之旅。
残碑和断简,还是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那些倒在时间深处的身影,他们是不是根本就不曾做过还乡者的短梦?他们的离散是不是一个离乡者的遭际?我在这样的残片里会不会重新丢失?
还乡者在自己和大地之间,能发现更为隐秘的联系。坚决的还乡者能够拔开文化的迷雾,在最为原生的大地上看到自己,一个自然的儿子,一个有血有肉的玩偶。
人不会因为聪明而更加幸福,知道了真相的还乡者,在人群中走着。他的心里装盛千古的宁静。
《市场报》 (2005年03月22日 第二十七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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