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仁换兰谱

　　伍立杨

　　蒋介石在工于心计的地方有多种形式，如与地方实力派人物结为金兰之好，换帖结为盟兄弟即是。1928年二次北伐前又与冯玉祥这个老对手结拜。见面后互拜四拜，然后换帖——即兰谱。蒋氏帖诗谓：

　　安危共扶，甘苦同尝。

　　海枯石烂，死生不渝。

　　冯氏帖诗谓：

　　结盟真意，是为主义。

　　碎尸万段，在所不计。

　　这种诗江湖味极重。集中读读这类“诗”，有时要叫人哑然失笑的。蒋氏的文学修养，据黄仁宇先生证明，用功精勤，于旧学有相当基础；冯玉祥人很聪明，他很巧妙地将古典文学的心得与民间文学相勾兑，造成一种很顺畅，很能言志的“山大王体”，读来颇解颐。

　　北伐途中，蒋对李宗仁也来这一套。军次长沙，蒋氏找到李宗仁，要求互换兰谱，结为异姓兄弟。蒋主动送来一份红纸兰谱，上书其亲撰的四句誓诗：

　　谊曰同志，情切同胞。

　　同心一德，生死系之。

　　诗末除蒋中正签名外，尚有其妻陈洁如问候字样。

　　李宗仁这个人，看似出身草莽，实则生长于耕读人家，讲究知识知性，为人具有相当浓厚的民主气质，民国后期，他更成为军政界民主改革的象征。所以他见蒋氏送帖，顿觉尴尬、腼腆、不好意思。“我一面回话，一面后退，表示不敢接受他的兰谱。”最后照抄蒋氏誓诗，作为回帖。

　　更重要的原因是，李公觉得这是一套封建的玩意儿，动机极不光明。南北要人，今日拜为结盟，明天又滥事砍杀，你死我活，所以他借“五战区小兵”唐德刚教授笔下传达信息，“毋怪有深见的人曾说，政治是最污浊的东西呵！”

　　当然，这里面也有样可笑的原因，即李宗仁向唐德刚亲述——未写进回忆录，却写在回忆录的后记里了——那就是，李宗仁从小亲近器械、劈刺和骑术，于“文科”兴趣不大，后来正式一点的文书必靠秘书师爷代笔，当年蒋总司令欲与他结金兰之好，他拖延多日才奉换兰谱的另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做不出那四句盟诗，又不好央秘书代笔。即此可见李宗仁为人老实，达于极至。几多大人物，心安理得，把秘书的代笔收进他们欲“传诸万世”的文集里面了。

　　知识是死的，在什么人身上起什么作用。蒋公读书不少，但擅权谋、弄权柄，气度狭小，勇于私斗，结果知识随之走向歧途；李公文化修养有左支右绌之感，但他为人浑厚，有中国传统村夫老农的淳朴美德，只是失却知识的护持，可痛，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