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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振军
在我所有的人生经历和生活片断中，我最不愿意回忆的就是我跟奶奶相伴的岁月。什么也不为，就因为奶奶最好；奶奶生前的点点滴滴，我一刻都不曾淡化与遗忘，若再刻意去想，反而空留一脸泪痕与不尽无奈。
在我的印象中，奶奶似乎就是为了当我的奶奶而存在的；总之我一生下来，她就是奶奶，似乎她的姓名也就是叫“奶奶”二字。反正在她生前，我从来都没深想过这个问题。还是当年在安葬她之前，我帮父亲整理她老人家的生平，才知道奶奶其实还有一个即使用今天的眼光和审美标准来看也是很好听的名字哩：宋蝶儿。打我记事起，奶奶就是六七十岁的样子，直到十五年前她以九十五岁高龄辞世时，仍是六七十岁的样子。
尽管我很少回忆奶奶，但是最近，我却突然想起了奶奶的哲学观点来。我的奶奶是一名哲学家吗？不是，她只是豫西河洛乡下一名一生的活动半径都不曾超过30公里的农人而已。当然，她也像她那一代的乡下人一样，是个一字也不识的白丁。我想起奶奶，主要是这几天上面在安排布置邓小平同志诞辰一百周年纪念活动。想起邓小平，我自然也就想起了毛泽东。都是伟人啊。想起毛泽东，我自然地又想起了我奶奶。那么，毛泽东跟我奶奶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很简单，他们是同龄人；如果健在的话，屈指算来都应该是一百一十一岁的老人了。这些对别人而言，可能是感觉不到的甚至还会认为是荒谬怪诞的逻辑；但对我来说，这几个层面的关联就是这么直接而明了。毛泽东说过，卑贱者最聪明；邓小平说过，他是中国人民的儿子。私以为，即使毛、邓二位伟人活着，也是不会怪罪我将我敬爱的奶奶与我敬爱的他们排列在一起的吧。
接下来的推理就更加顺理成章了。毛主席，大哲学家；我奶奶，也有不少通俗而独特的哲学观哩。
那么，我奶奶都有哪些“哲学”观呢？太多了。虽是乡音俚语，家常实话，但不知不觉她就会说出那么一句。但我现在能记住的、印象深的，却只有这么有限的三五句了。
“小孩勤，爱死人；小孩懒，先抠鼻子后抠眼”。这是奶奶最常说的话。什么意思呢？一个小孩子，如果很勤快、爱干活，大人能把你喜欢死；反过来，如果懒得像一头猪，吃饱就睡，睡饱再吃，大人也能把你给恨死！并且还要施以肉体惩罚与具体酷刑呢——先把你的鼻子抠掉，再将你的眼睛抠瞎。对这样的一个无用的孩子，娇疼他又有何用？！不过，话虽这么说，但奶奶一次也没有落实过。比如我吧，小时候贪玩，也十分厌恶单调、原始而又无趣的农活，但奶奶却连我的屁股也没舍得打过。至多，在我不愿干活的时候会再告诫我几遍：“不能这样啊，小子不吃十年闲饭……”
“有智吃智，无智吃力”。我上中学的时候，高考已经恢复了。因为看了多年“批林批孔”和“反潮流”等你死我活斗争的热闹，所以基础没打好，学习自然也十分吃力；父母着急，自己悲观。高考一揭榜，果然是连个小中专都没考上。亲朋有喝斥，乡邻使白眼，更使人心灰意冷，无地自容。这时奶奶就来劝慰我了：“咱有智就凭智谋吃饭，没智就凭力气吃饭，是人都长一双手，有手就能挣饭吃；不要紧，怕啥？饿不死人哩……”就是在这样朴素的信念支撑下，我悄然抵御了前途无着的少年时期的困惑与莫名的烦躁。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上世纪的六七十年代，乱，运动多，今天这帮人下台了，明天那帮人登场了，大喇叭里总是吆喝着阶级斗争，街面上打打杀杀的。而我们兄弟姊妹，也一个个逐渐长大成人了。每当外面有了什么纷扰时，或送我们这些长大的孩子们离家出门谋生前，奶奶总要拉住我们的手叮嘱：“咱不管做啥事，都要踏踏实实，正出正入；小便宜不占，吃亏人常在；咱白日不做亏心事，夜里就不怕那鬼叫门。不偷不抢，不诓不骗，不眼气那些吃肉的，咱喝汤都中……”
奶奶的话其实是十分语无伦次的，也从来都不曾想过要留下什么可以传世的至理箴言。但我却依然认为，奶奶是个了不起的哲学家。她的哲学观点，起码我认为是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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