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名誉政治经济学教授与经济学教授 邹至庄

　　当今中国经济最重要的特点是其快速的变革。助推中国经济变革的这些企业家是谁，他们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发挥作用，这种动态变化能否持续下去？

　　多年来，在中国经济的研究中，中国政府主导的经济改革一直都是最重要的话题。大部分中国经济改革已经完成，政府已为企业家们提供了更好的奋斗环境，来改善中国经济。研究经济变革就是研究经济活动参与者的行为。现假定他们都是追逐经济利益的理性经济人，他们的行为可以理解为，在有限资源限制下实现利益最大化。不过，本研究中只是定性而非定量假设。虽然可以用一些重要的指标来衡量经济增长，如真实国民生产总值(GDP)，但我不能也不准备通过量化的方式来描述中国经济改革。我要用经济思想来解释和预测经济改革，并据此提出改善经济的政策。

　　本文想要解决的问题有：

　　最关键的变革何在？谁助推了这些变革？企业家生存的环境如何？这些变革能持续吗？未来改善这些变革的政策是什么？

　　谁助推了这些变革

　　假定是企业家的创新助推了这些重要的变革。他们的才能和感兴趣的领域各不相同，但他们都是白手起家。这就是中国企业家一个主要特征。原因很简单，因为在20世纪80年代早期，中国普遍很贫穷，有潜能的企业家都处于同一起跑线，他们都没有财产继承。

　　几年前我在温州走访时，了解主宰世界打火机市场的虎牌打火机厂(其老板为周大虎先生)的运营情况。以前，周大虎是一家国企的下岗职工，刚下岗时每天只能制造一两只打火机，后来创建并经营了打火机公司。在我访问的时候，这家公司已经占领了世界四分之一以上的打火机市场。另一个例子是施正荣博士，他是一名物理学博士。20世纪90年代末他从澳大利亚回国后，就创建了太阳能电池板制造公司。5年之后，他的公司尚德成了仅次于美国First Solaris的世界第二大太阳能电池板制造商，同时施正荣成了中国最富有的人。第三个具体的例子是深圳比亚迪汽车公司，由其创始人兼董事长王传福于2003年创立，共销售电动汽车448400辆；2008年12月，比亚迪开始向世界销售首款大批量生产的插电式混合动力车BYD F3DM。同样是在2008年12月，沃伦·巴菲特投资2.3亿美元购买比亚迪10%的股份。

　　这些实例展现了中国的各类创新。2010年福布斯富豪排行榜中，中国内地占64位(不包括香港的25位)，其中27位是新进入榜单的企业家(说明上升速度很快)，这一水平仅次于美国，美国有403人位列榜单，占世界富豪总数的40%。这些企业家从事的领域包括饮料、饲料、零售、电池、电动汽车和房地产等，这也说明企业在各个领域都能取得成功。我对台湾和香港两位著名的企业家印象很深：台湾的王永庆和香港的李嘉诚。他们都没有受过太多的教育，而且都是从低工资工作做起，但是他们有卓越的经商技巧和判断力。中国大陆的许多领军企业家也是这样。

　　最关键的变革何在

　　首先根据消费、投资和政府支出对产品和劳务生产进行分类，影响经济变革的人包括消费者、企业家、政府和提供产品及劳务的工人。他们在中国经济动态变革中各司其职。我认为最关键的变革是企业家推动的经济创新。或许读者并不认同我所选定的这个最关键变革，但是这篇文章仍然可以用来解释和预测中国企业家在中国经济主要变革中所起的作用。

　　中国经济的许多部门都出现了创新，从生产消费品、服务和生产资料的私有企业到提供教育服务的教育机构。致力于中国经济学教育的经济学家都熟悉，在一些顶级经济学院已经引进了组织创新、激励全体教员的方法以及新的教学和科研方法。产生重要影响的成功企业为数众多。

　　企业家生存环境如何

　　政府对经济变革起到直接的作用，本文所关注的是：在给企业家提供创新环境的过程中政府所起的作用。

　　为了让企业家努力奋斗，中国政府机构已经提供了一套市场制度。中国政府正为企业家创业构建经济和社会基础设施。

　　中国政府调控宏观经济政策，为企业家生存发展提供一个稳定的经济环境。在这个过程中，中国不像美国那样，受独立立法机构那么多的限制。这可能会影响中国的宏观经济，并因此间接影响到企业家所处的环境。

　　在最近世界经济处于下行的情况下，中国并没有经受严重的经济危机，这是因为中国政府不允许其金融机构像美国金融机构那样冒险。在美国，衍生证券的发行者可以创造出价值波动非常大的金融资产，但并不要求它们拥有充足的资本来承担由此带来的风险。美国金融危机表明，自由交易会导致极端冒险和经济混乱。中国政府正逐步放开金融衍生品的引入。不论中国政府还是公民，中国金融衍生品消费者不可能像美国消费者那样承受那么大的风险。他们没有过度透支信用卡。由于中国银行大部分归国有，储户不用担心存款的安全问题，因而中国的银行系统较稳健。因此中国企业家所处的经济环境在很多方面要比在美国企业家所处的环境更稳定。

　　我之所以将市场机制作为经济环境的一个单独部分，是因为政府的政策只是形成市场机制的一个要素而已。尽管中国的市场机制尚不完善，我还是将自由进入单列为一个重要方面。自由进入在不同人群和各种创新中都有体现。经济自由的这个方面促进了中国企业家发展。

　　广义上来说，中国文化已经影响到中国的政府和法律制度。这里取文化的狭义概念，指的是企业家活动的文化背景。在与合伙人或进行业务活动、与竞争对手竞争及对待员工时，有一些文化认可的处理方法。在从事各项业务时，社会地位很重要，因此，有能力的企业家为确立较高的社会地位进行投资。

　　中国文化中蕴含的各种规则会影响企业家社会地位的建立，这在某种程度上能使他们的经济活动更顺利。比如，在香港，企业家可以通过给慈善机构大量捐款，来提高自身的社会地位，而社会地位对办成事情至关重要。

　　中国企业家有不同于其他地方企业家的特点，因为他们是几千年中国历史文化和近代中国动荡与经济进步的产物。由于知力有限，我无法作出全面的分析，只能提出几个相关的观点。

　　企业家精神的历史几乎和市场经济同样悠久。自从数千年前出现了市场经济，就有了企业家精神。中国企业家的品质和技能在如此长的历史传统中继承下来。近期的经济增长表明我们年轻的一代有很多机会。有才智的企业家发现了这大把的机会，并且有这个天分和技能去利用这些大好时机。例如，很多有才能的企业家通过工资激励和给员工提供良好的工作环境来充分利用员工的技能和勤劳。

　　成功变革将会继续

　　我的回答是肯定的。在既定的企业家生存激励和有利的环境下，我们预测，在未来，企业家的行为以及类似的成功变革将会继续。除非对于企业家的激励或企业家的才能改变了(这是极不可能的)或者环境变得不再有利，否则，该预测肯定能成立。

　　在各种可能的变革中，最坏的情况是创新的机会会消失。比如，熊皮特就持这种观点，他认为企业家的出色工作会最终耗尽所有机会，因此，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创新的机会终将消失。1947年以来实际情况已经证明熊皮特的预测并不正确。在可预知的未来，仅一个充分的理由就可以认为中国和世界其他地方仍将存在创新机会。那是因为，未来产出的增长需要更多的能源和环境资源，如果没有找到新的方法来提高产出能耗比，或者找出新的方法利用可替代石化原料的新能源，消耗更多的能源和环境资源将会破坏环境。为了这个目的，创新的机会和对创新的需求是无限的。除非找到新的方法，使得生产和消费都是环境友好型的，否则，经济进步只能破坏环境。

　　我们可以看看中国企业家所处环境的各种构成要素。如果读者发现有力的证据说明某个要素将变得不利于企业家精神，那他的预测可能就会与我所述的不同。

　　这些差别与基于数量经济模型预测类似，不同的经济学家可能会在相同的模型中引入不同的变量组合，鉴定备选变量相互作用的不同方式并以此进行预测。我已经描述了经济行为人和他们所处的外部环境，并据此(或模型，如果采用定量方式)来预测行为人未来的行为。除非行为人的行为或所处环境发生了一些根本性的变化，否则，我的预测应该是有效的。

　　未来改善这些变革的政策是什么

　　我们可以再看一下上面列出的几个环境要素，并给改善它们的建议。由于上述列出的影响中国经济的因素太多，我将仅对政策建议加以分析。

　　中国政府在推行经济改革、提供市场机制，以及在为企业家生存发展提供基本社会和经济基础设施方面做得非常出色。这是许多观察家的共识。

　　在指导宏观经济政策运行的政策中，中国政府做得也不错。当世界其他地方正经受经济停滞时，中国经济却在努力增长。要提出改进建议也很简单，比如更大限度地放开人民币。对于中国政府高层官员来说，让人民币迅速升值是有风险的，因为很大一部分人都会发出反对的声音。一个更可行的方法是用大量的外汇储备来换取中国经济的发展，如西部的发展。

　　通过经济改革，中国政府建立了市场机制。下一步是让留给市场机制更多的自由，主要通过企业家的努力，去实现市场机制的自我自然演进。在世界范围内，已经有这样的例子，在给定足够的经济自由的情况下，市场机制自然朝着更合理的方向演变。比如，20世纪20年代，纽约股市就是在没有政府参与的情况下自发成立的。

　　文化只能缓慢地变化。政府通过增加并改善公民教育，可以提升中国公民的文化素养。我将这一因素视为人力资本投资的一部分。通过完善教育和医疗系统，取消劳动力转移的障碍，政府能够改善人力资本的形成。就医疗系统而言，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由于地方政府垄断并控制了医疗供应，尽管消费品和服务快速增长，但医疗的供应却仍然停滞不前，因为地方政府更热衷于将其收入用于城市的发展。允许并保护私有医疗机构的自由进入能够增加医疗供应，并改善医疗服务的质量，并因此优化中国人力资本。

　　企业家在促进中国经济变革过程中已经作出了杰出的贡献。可能在提升中国整体福利方面，他们还能发挥更积极的作用，比如超越通过看不见的市场之手获取个人利益，而为集体利益作出自己的贡献。和其他人一样，企业家通过自学和社会实践也能够提高自己的服务意识。在2008年四川大地震中，中国人民已经展现了乐意助人的意愿。

　　本文描述了中国企业家群体及他们成长的环境，解释了为什么成功的创新能够持续，并对促进中国企业家未来良好发展给出了一些政策建议。

　　作者简介：邹至庄(Gregeory C Chow)，著名华裔经济学家，著有《中国经济随笔》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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