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三架马车中的投资和出口都开始减缓，那么，仅仅靠消费不可能让经济比原来增长的更好

　　如何理解全球金融危机之后的复苏？不仅要看GDP还要看失业率。这次金融危机之后，世界主要国家的失业率居高不下的状况并没有改善。从这个意义上说，经济复苏是艰难的。

　　有四个例子来证明这一观点。

　　全球经济增长是下滑基础上的正增长

　　首先，全球经济正增长是在2009年大幅度下滑基础上的正增长。正如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简称经合组织，英文缩写OECD)公布的全球重要经济体2009年增长率。

表一：OECD全球重要经济体GDP增长率预测

	2009	2010	2011
法国	-2.3	1.4	1.7
德国	-4.9	1.4	1.9
英国	-4.7	1.2	2.2
美国	-2.5	2.5	2.8
日本	-5.3	1.8	2.0

　　2009年，法国、德国、英国、美国、日本的GDP都是负增长。OECD还预测了5国2010年、2011年的GDP均是正增长。而我的理解，OECD所说的正增长是在2009年大幅度下滑基础上的正增长。

　　经济增长并不等于改善就业

　　其次，从全球普遍情况来说，失业率没有改善。OECD对这些国家的失业率进行了预测，如下所示：

表二：OECD全球重要经济体失业率预测

	2009	2010	2011
法国	9.1	9.9	10.1
德国	7.6	9.2	9.7
英国	8.0	9.1	9.5
美国	9.2	9.9	9.1
日本	5.2	5.6	5.4

　　从表格中我们看到所有国家在2010年和2011年失业率都将没有改善。失业率是理解经济复苏一个重要的关键指标。美国的失业率并没有把刚毕业的大学生算进去，毕业生工作8个月后才算进去。这些毕业生有些是找不到工作的，所以失业率的实际数据还是比较严峻，比如，加州德失业率在12%以上。所以，这次危机之后的全球经济增长，失业率并没有改善。

　　哈佛大学教授罗果夫(曾经担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首席经济学家)和马里兰大学教授莱因哈特完成了一本书(This Time Is Different: Eight Centuries of Financial Folly)，对过去800年来全球几乎所有地区的66个国家的主要金融危机的关键指标(国外和国内债务、 贸易、国民收入、通货膨胀、汇率、利率、商品价格)进行统计分析，获得了一些重要的结果：金融危机导致的失业率上升幅度平均达到7个百分点，最高上升幅度是23个百分点(1930年代大萧条时)；失业下降持续时间平均是4年，最长周期是12年(1992年日本泡沫经济破灭之后的情形)，最短周期是1年；经济增长平均下降幅度是9%，下降持续周期平均为2年，失业率上升周期比产出下降周期要长。

　　他们最重要的结论是经济下滑持续的时间短，高失业率持续的时间比较长。这个结果从历史的角度印证了OECD的结论。同时，罗果夫和莱因哈特进一步研究发现，二次大战之后，政府债务平均增加幅度是86%。政府债务激增主要不是因为挽救银行系统的成本，而是由于经济衰退的持续导致了税收的减少，同时也来自于为了刺激经济的反周期而产生的巨大财政政策支出。

　　发达国家正经历不可避免的财政风暴

　　2004年，美国著名财经专家Kotlikoff 2004年发表“世代风暴：人口老化即将引爆新经济危机”的论文，指出美国财政可能因为人口老化问题，而走向破产的历程，同时指出人口老化对全球经济的影响。

　　Kotlikoff的结论认为，美国经济最后的困境是政府要支付庞大的福利支出，他当时没有预见到2008年之后的救市措施。美国的情形，差不多在所有的发达国家上演，诸如日本、欧洲等等，老龄化导致了社保体系的高额成本，这对所有国家都会造成财政上的重大困难。因此，Kotlikoff在文章中认为，“我们正陷于一场无可避免的财政风暴！”

　　另外，美国财政界一名著名专家Aurebach讲到2009年以及以后的美国财政问题。

　　依据Aurebach论文(The Economic Crisis and the Fiscal Crisis: 2009 and Beyond—An Update)CBO是美国官方一个研究财政问题的机构，我们长期采用他的预测数据。但在Aurebach这篇文章里，它的预测数据偏差极大，2001年的预测非常离谱。比如说他认为2009年应该是财政赢余，但实际上有高额的财政赤字。

　　如果再往后看，按照Aurebach的预测是这样的结果，他分三个情况，第一个情况是按CBO基准数字往下推，第二个是按小布什的政策往下推，再有按奥巴马的政策往下推。

　　根据Aurebach的预测，到2019年美国财政赤字仍然要占GDP的5.9，公共债务会占GDP82%，这个因素肯定会制约美国经济的复苏。美国经济不仅存在公共财政问题，还有企业、居民的财政问题。所以，经济复苏不等于就业改善。

　　中国经济存在类似问题

　　对中国来说也面临同样问题。中国明年将公布调查失业率，它会进入公众视野，外部需求的改善是非常有限的，经济界专家也都已谈到。我不太同意中国经济是V型反转的说法。V型反转实际是看同比数据，如果用环比数据看，2009年三、四季度的增长幅度比2009年二季度的增长幅度是下降的，所以，2010年一季度可能会延续这样一个增长减弱的趋势，所以V型反转可能是过于乐观了。如果今年中国经济环比再次出现增速下降，经济增长会重新成为问题。

　　2009年，中国靠投资扛过了危机。我们看到整个2009年全年的固定资产名义投资增长30%，其中“铁公机”增长幅度巨大。如果“铁公机”增长高于30%，那就说明其它行业的增长低于30%。实际上，房地产2009年的增长率远远低于全年的固定资产名义投资增长率，只达到16%。今年，房地产的增长率不太乐观，肯定还要低于16%。所以，总的投资增长幅度一定会下滑，下滑的幅度是多少会受财政和实际情况的约束。

　　另外，中国本身也有债务问题，但不会像美国那么严重，包括去年以地方政府出面，从银行中得到的各种形式的贷款等等。所以，我相信这个问题会制约商业银行的行为。2010年商业银行会非常谨慎，因为商业银行在信用风险控制上通常都是反周期的。此外，地方政府融资平台的负债水平十分令人担忧。据悉，央行有一个数据显示，全国有3800多个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大概总的融资规模是5万亿，这些问题我相信正在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暴露出来。

　　中国目前的消费储蓄结构合理

　　现在有一个基本的说法，就是我们的消费、储蓄结构不对，国外逼人民币升值时也常用这个理论，而且，最早伯南克2005年提出全球消费过多这个概念等等。但这个观点我不能完全接受，因为消费函数和储蓄函数是对偶关系。一个问题解决另外一个问题肯定也能解决。总量消费函数公式是：C=f(YC,Ye,W)， (YC：当期收入，Ye：预期收入，W：财富)。从公式可以看出，总量消费函数中最重要的变量是收入，如果收入不能大幅度增长，消费是不可能大幅度增长的，收入跟经济同步，所以消费增长是内生变量，不像投资通过某种方法快速增长起来，但消费不太可能。

　　从这个意义上观察中国的数据，消费长期是稳定的，如果其他几个马车都开始减缓，靠消费不可能让经济比原来增长的更好。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目前的消费储蓄结构在当前的环境下是合理的，很难进行调整。

　　在这里，我引用白重恩教授的一项研究，他的研究最重要的一个结论是说居民部门的储蓄倾向并没有明显上升，而且居民消费占GDP比例的下降原因不是居民消费行为变了，而是可支配收入下降了，这个趋势我认为政府除非调税收，否则政府无法改变这个趋势。所以从他的研究中可以看到，消费是稳定的。

　　中国应忧虑增长减缓而不是物价

　　最后，我认为中国今年忧虑的不应该是物价，而应该是经济增长减缓的问题。经过政策调整，2010年1月份CPI已经呈现下降趋势。虽然仅仅只有一个月的数据，未必能够成立，但如果能继续这个下降的趋势，那消费价格这个问题就不是很重要了。我觉得不必夸大通货膨胀预期。我们现在过度依赖货币数量方程式的一些思维方法。货币方程式：M ´ V = P´ Y，这是最古老的货币方程式的写法，其中V=货币周转速度(velocity)，P=价格水平，Y=产出的数量(the quantity of output)，M=货币的数量(the quantity of money)。

　　货币方程式中迷失的问题有：第一，不能假定货币周转速度V不变。只有V不变时M和P之间才是一个直接的线性关系。但V是要变的，过去几年我们看到中国的V在变，外国的V也在变。第二，output究竟是什么？我们很自然地认为output是GDP，但事实上output不是GDP。因为从货币的功能来说，它在很多GDP之外的经济活动中都在从事着交易媒介的作用，所以它不是GDP。因此，长期形成的一种说法，叫做货币M2的增长应该跟GDP的增长速度加上物价，这种说法是以为output是GDP。第三，这个方程式里没有金融市场的位置。也就是金融市场中使用的货币在这个方程式中反映不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讲，对弗里德曼当年说的“通货膨胀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个货币现象”这句话，我有极大的保留。■

　　(任若恩为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竞争力与风险研究中心主任，此文根据他在《证券市场周刊》主办的“中国宏观经济年会”上的发言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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