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洪

　　近几个月，中国政府陆续出台了阻止经济下滑的各种政策措施和产业振兴规划。为阻止经济下滑，总体看各方面都理解、支持政府出台的各项政策措施。但也有些疑问和不同看法。对一些有显著倾向性的政策措施，如一些产业的振兴规划中明确要重点支持骨干企业的政策及有关安排，有人认为不符合市场机制原则。甚至质疑这究竟是要振兴产业还是要振兴企业。

　　支持和疑问并存，人们的困惑实际上提出了一个基本问题，政府政策有倾向性，是否违反市场经济原则？到底在什么条件下，出台这类政策是合理的、必要的？

　　1992年中共十四大的决议明确中国实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这是一个在政治上明确中国经济体制改革方向的政治和经济的重大判断和决策。决议同时指出实行市场经济体制，资源配置的基本调节靠市场，政府干预主要针对市场失效。也就是说市场经济体制内在的包括两个方面：一是主要靠市场机制解决资源配置问题，经济交易的主体是地位平等的经济主体——企业、个人或其它经济组织，二是政府要干预解决各种市场失效问题。市场经济体制的这两个方面是互补的不可或缺的。这不仅是理论的描述，更是历史的事实，包括所谓最自由的市场经济体制国家美国，经济体制的这两个方面总是同时存在的。

　　理论和基本政策上早已解决了的问题，为什么遇到具体问题就不清楚了，就被一些人根据“市场经济原则”加以质疑呢？笔者认为重要原因是我们不太了解市场经济包括自主决策和市场失效两个方面，尤其是不了解何谓市场失效。

　　中国的市场失效问题，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类似于发达市场经济国家所存在的市场失效问题，另一种是作为发展中的仍在转型的大国所存在的市场失效问题。总之，中国在相当长时间内有必要出台一些有利于改善资源配置状况的政策，在经济下滑，尤其是可能出现经济危机的情况下，更有必要出台带有倾向性安排的政策。

　　首先中国存在发达经济国家也有的市场失效问题。关于这个问题，东京大学名誉教授植草益先生曾详细说明了市场失效的主要表现，即单靠市场机制不能解决的问题：

　　分配公正问题，由于市场机制下资源的最优配置及相应的所得分配与所有权结构有关，因此市场机制不能完全解决基于资源配置效率的分配和基于社会经济标准所得分配公正的差异问题;

　　经济稳定问题，当经济极不平衡甚至出现危机时，即使市场机制最终能校正失衡，但由于恢复均衡时间可能长，可能带来严重的失业及通胀使社会经济出现大的混乱，政府必须出台政策解决经济稳定问题;

　　外部经济，即交易收益不能完全覆盖或远高于直接成本的情况，如环境污染者直接收益往往高于直接成本，而科研直接收益往往低于直接成本，因此人们可能置污染于不顾，而科研投入不足;

　　巨大风险问题，这是指由于对未来前景可能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带来的巨大风险，在这种情况下，当企业资金负担力受限时，企业将不会进行风险很大领域的投资，即使对该领域投资同时有社会和商业意义。

　　当出现或可能出现上述市场失效问题时，政府必须出台相应的政策，对经济、对市场、对企业进行影响程度不同的必要干预。植草益教授列举的9种市场失效，至少有6种已在美国这次金融危机中得以显现。因此最“市场经济”的美国也出台了一系列政府干预的政策。

　　其次中国还存在两类发达市场经济国家没有的市场失效问题。一类是发展中国家独有的市场失效问题，即由于国家的经济水平较低，有关的硬件基础设施和软件基础设施(如法律及其实施制度体系)水平亦较低带来的单靠市场机制很难解决的问题。如发展中国家企业单靠自己力量可能很难与发达国家企业竞争，或只能成为由发达国家跨国公司主导的产业价值链的低端环节的问题，由于市场经济法制体系不够健全或缺乏相应的资源，政府可能有必要更多地干预经济。另一类是转型经济国家独有的市场失效问题。转型经济国家可能是发展中国家，也可能较为发达，与一般的发展中国家不同，曾有传统计划经济体制历史的这些国家可能已有自己的资源配置体系，但未必能和市场机制下的体系衔接，同时还有市场经济法制体系严重薄弱问题(甚至可能落后于发达程度更低的发展中国家)，因此为在转型情况下解决公平分配、稳定经济、信息不对称问题，往往由于其特殊性，需要有与发达国家不同的解决手段。

　　此外，中国还是大国，不可能像冰岛那样靠其它国家或国际组织解决本国的金融危机，只能靠自己解决。这种国情，使中国的市场失效问题，会与发展中的转型经济的小国有很大差异。

　　有了对中国市场失效问题及其复杂性的理解，我们就会对中国目前出台的政策措施有更加客观的评价：中国的政策措施包含必要的倾向性政策，有与美国不同的覆盖更多产业的专项政策，是由中国国情决定的;仅根据一般的市场原则，而不是按市场机制与针对市场失效的必要干预结合的原则，对政策的价值判断是片面的，甚至不合适的;但是我们不否认一些论者的警觉，要防止政府干预过度和不合理，否则我们得到的可能是政府失效及资源配置的低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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