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年：通胀是压力更是转型良机(2)

　　对策：收紧银根，放开价格

　　面对这种从未经历过的通货膨胀，世界各国政府的第一反应几乎都是限制出口，管制国内价格。例如在国际市场大米价格暴涨之后，东南亚大米生产国政府禁止大米出口，结果减少了国际市场上的供给量，推高而不是降低了大米价格，而国际市场价格又通过各种渠道(通常是走私)，反过来冲击国内市场，使国内通货膨胀进一步恶化。

　　我国政府对国内成品油和食品价格实施管制，同样扭曲了市场供需。成品油和原油价格倒挂，亏损迫使炼油企业减产和停产，当期供应下降，油荒四处报警。预期价格的不确定性还挫伤了企业的投资积极性，造成未来长期的炼油能力不足和供应短缺。人为压低的价格不仅打击了供给，而且刺激了需求，供需愈加失衡，价格管制增加而不是缓解了通货膨胀的压力。

　　在沉重的财政补贴负担和供应短缺面前，政府部门最近不得不提高了成品油价和电价，终于跨出了治理通货膨胀的正确一步。值得强调的是，在新的官方价格下，炼油企业依然处于亏损状态。更为重要的是，为了消除供需缺口从而消除通货膨胀的压力，我们需要建立市场化的定价机制，也就是国内和国际价格的接轨，而不是政府管制下的价格被动调整。

　　价格管制最多只能推迟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且经常在暂缓燃眉之急的同时又制造出新的问题。为了保证发电企业的利润，政府部门一方面提高电力价格，另一方面对电煤价格进行管制。可以很有把握地预言，曾经出现在炼油行业中的现象将在煤炭行业中重演。为获取更多的利润，煤矿会想方设法地减少电力燃煤的供应，将更多的煤炭拿到不受管制的高价市场上出售。如同油荒，煤荒从而电荒的爆发只是时间问题。

　　正确的政策是解除价格管制，让市场机制发挥作用。价格上涨意味着利润的提高，企业自然会努力增加供给，不断上升的价格也会抑制消费者的需求。在价格信号的引导下，供需缺口逐渐缩小。当缺口消失时，价格自动停止上涨，通货膨胀随即消失。

　　放开价格在短期内可能会使通货膨胀恶化，这就需要宏观政策的配套，需要中央银行继续紧缩银根。正如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所指出的，通货膨胀归根结底是一个货币现象，只能用货币政策来应对，而不能采用行政管制。我们已看到太多的行政管制失败的案例。

　　1973年西方发生第一次石油危机，尼克松政府宣布冻结物价和工资，结果造成市场供应的短缺，通货膨胀继续恶化。尼克松无奈，只好匆匆取消管制，请出一个“坏人”—时任美联储主席的保罗·沃尔克(Paul Volcker)。沃尔克学术出身，不谙政治，坚持原则，美联储的制度设计也使他有足够的独立性，顶住政府和民众的压力，推行有利于经济长远发展的政策。沃尔克板起脸，祭出他的法宝也是唯一的武器—加息，在很短的时间内，将美联储基准利率拉高到接近15%的水平。1979年第二次石油危机来临时，沃尔克将利率升到空前绝后的20%，并保持高利率长达一年之久。当确切地看到通货膨胀得到抑制时，沃尔克才逐步减息。

　　“沃尔克疗法”的后果不言而喻：高利率窒息了国内的消费和投资需求，美国经济因此两次陷入萧条。这是一个不可避免的后果，是抑制通货膨胀所必须支付的成本。对我国而言，医治通货膨胀未必一定要以经济萧条为代价，但增长速度的放缓却是必需的，毕竟通货膨胀本身是由经济增长过快所引起的，降低经济增长率是符合逻辑的治理通货膨胀的药方。

　　收紧银根的重要性还在于管理通货膨胀预期。一旦社会上形成稳定的预期，就有可能出现恶性通货膨胀，也就是在预期支配下的成本和价格的螺旋上升。如果预期明年通货膨胀接近两位数，工人会要求增加工资，原材料供应商会要求加价。企业为了消化新增成本，不得不提高自己产品的价格，而当价格果真涨上去时，就强化了社会的通货膨胀预期，触发下一轮的成本上升。如此往复循环，通货膨胀很快就会失控。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一再强调，当前的关键是利用货币政策工具管理通货膨胀预期，而不是以行政手段管制具体的价格。

　　政府应该用坚决和果断的货币政策表明其控制通货膨胀的决心。社会能否相信政府的决心，相应地降低通货膨胀预期，取决于政策信号的可信度。政策必须可信才能有作用，这是博弈论的一个基本原理。如果你说要控制通货膨胀，同时又说要防止大起大落，保证经济又快又好地发展，那么通货膨胀和增长这两个目标中必有一个是不可信的，因为两者如熊掌和鱼，不可兼得。通货膨胀的原因是经济增长过快，不降低速度，通货膨胀怎么下得来呢？当社会对政府的决心发生动摇时，治理通货膨胀的战斗就已经输掉了。假若对这一点还有怀疑的话，不妨看一下越南的案例。

　　2002～2004年，越南的通货膨胀率在3%～4%之间，2004～2007 年上升为7%～10%。为避免影响经济增长，越南容忍了接近两位数的通货膨胀，保持了宽松的货币政策。2007年下半年，形势急剧恶化，通货膨胀率在两三个月的时间内升到25%，迫使政府大幅加息，先从8%提高到12%，最近又加息到14%。高通货膨胀引起股市、楼市下挫，货币贬值，资金外逃，国外投资萎缩，经济繁荣转瞬间变为经济危机。

　　经济和企业的转型

　　在日益增长的通货膨胀压力下，我国经济转型的任务比以往更加紧迫，传统增长模式赖以生存的基础正在迅速地消失，原材料和人工成本节节上涨，能源不再廉价。

　　多年的价格管制导致我国经济结构的扭曲和能源使用效率的低下。按照购买力平价计算，单位GDP所消耗的能源，我国是日本的8倍、美国的4倍、韩国的2.5倍、印度的1.5倍。2007年我国人均GDP为5000美元，美国是45000美元。若想使我国国民的生活水平赶上美国，经济总量就要扩大9倍，这意味着我国的能源消耗总量将达到美国目前的36倍！设想世界资源如何支持36个美国经济?!这个简单的计算有着明确的政策含义：要么中国经济在某个未来时点上停止增长，要么大幅度降低能源消耗，为此就必须转变目前这种高度依赖资源的经济增长模式。

　　经济转型的具体要求是从追求资源的使用数量转变为讲究资源使用的效率，从投资驱动转向消费主导，从资本和资源密集型的制造业转向劳动密集型的服务业。

　　后工业化经济发展的趋势是制造业的相对衰落和服务业的兴起，而不是所谓的“重型制造业”。世界各国的经验表明，服务业占GDP的比例随经济的发展而上升。在主要的经济体中，2007年美国的服务业占经济的比重为80%以上，日本是65%，印度是50%，而中国仅有38%，并且在最近几年呈现出不断下降的趋势。如果出现第三次石油危机，首当其冲的将不是以服务业为主的发达国家，而是依赖制造业的发展中国家。

　　尽快转向服务业不仅有助于抵御石油价格的冲击，而且能够更有效地创造就业。曾有观点认为，中国经济的增长不能低于10%，否则无法解决就业问题。这是在传统思维和传统增长模式的框架下得出的结论。如果大力发展服务业，或许不需要10%，8%甚至更低的GDP增长就足以吸纳新增劳动力。

　　对于企业来说，转型就是要从产能扩张转向创新，从成本控制转向研究与开发，因为在通货膨胀的环境中，成本控制若不是已无可能，也是越来越困难。我们在这里讲的创新是广义的创新，不仅包括产品与技术的创新，而且包括了商业模式、生产方式、市场营销、内部组织管理以及激励制度的创新。

　　通货膨胀是企业所面临的重大挑战，同时也为企业提供了一个巨大的机会。上涨的成本挤压了利润，效益低的企业陷入经营困境，各行业都出现了整合的机会。如果把握得当，先行一步的企业就可以通过整合提升市场份额，扩大经营规模以提高市场定价能力，增加研发投资，以创新作为竞争手段，使企业的发展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倘若能够如此，通货膨胀对于企业而言，则如塞翁失马，未必就是坏事。

　　［朴抱一根据许小年教授5月29日在洛阳的演讲整理，经作者审定发表。］

　　许小年

　　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经济学与金融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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