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杂谈】宋志平：管理的真谛是什么？

做企业要以人为中心，这句话是我在企业里从业40年刻骨铭心的感受。这里的人，不仅仅是指企业里的员工，还代表企业的客户、企业的投资者。

回顾我40年的企业生涯，我的这一观点其实最早是产生于北京新型建材总厂和北新建材，后来我又把这种文化带到了中国建材和国药，并使两家规模不大的草根央企逐渐发展壮大起来。记得著名媒体人秦朔采访时问我，“您觉得您给建材和国药留下的文化遗产是什么？”我当时回答他的就是以人为中心的文化。

做企业，不能只看到厂房、设备、产品、现金，更重要的是看到活生生的人，做企业要以人为中心，真正做到企业是人、企业靠人、企业为人、企业爱人，只有以人为中心，点燃员工心中的火，全心全意为客户服务，全力为投资者创造价值，企业才会无往而不胜。

很多人学管理，而管理的真谛到底是什么呢？其实，就是激发和调动大家对企业的热爱和积极性，谁掌握了以人为中心的理念，谁就掌握了做企业的真谛。

没有比客户对企业有信心更重要的事

我1979年大学一毕业就到当时的北京新型建材总厂做了技术员，这个厂是国家建材局的直属单位，1978年刚刚建立。我到厂里没多久就参加了赴欧洲的培训教育，后来工厂开始生产后，厂里的产品却销售不出去，因为用户和销售员都不大懂怎么用工厂生产出来的新型建材。

我那时作为技术员，就先编写了一些应用技术设计图集，让设计院的技术人员知道怎么设计，我又给厂里的销售员进行培训，教大家怎么推销产品。后来索性我自告奋勇当了一名销售员，因为看着工厂的仓库里堆积着满满的产品，我想必须把它们卖出去才能正常生产，等把产品卖出去后我再回来做技术员。但没想到的是，我做销售一做居然做了10年。当然，这10年期间我晋升很快，先是做了销售科长，再做处长，后来做销售厂长做了7年。

那时社会上普遍看不起销售员，我父母也反对我做销售员，做销售员也很辛苦，主要是要乘坐硬座火车去全国各个城市出差。其实辛苦倒不算什么，关键是常常会面对客户的拒绝，也常坐冷板凳。但功夫不负有心人，我还是感动了不少客户，并与他们交成了朋友，从拒绝我到大家都请我去家里吃饭，而且有的设计师说，有段时间没见小宋了，很想念小宋。

通过这10年左右的时间，我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客户是企业的衣食父母，没有客户的接纳和支持，企业一天都开不了张，没有比客户对企业有信心更重要的事。

由于北新的石膏板业务赚了钱，一些跨国公司也纷纷来国内建厂，并与北新开展价格竞争，甚至把产品摆到北新的大门口拦截客户，但由于北新的石膏板又硬又结实，加上北新坚持质量一贯的好，服务一贯的好，设计院和施工单位都是北新的忠诚客户。那场竞争里，北新成功地打败了竞争者，后来一些跨国公司干脆退出了中国市场。这场竞争中有北新自身的竞争优势，但也离不开长期维持的忠诚客户的帮助和支持。

1993年初，企业的产品销售得很好，但是工厂却生产不出来这么多产品，车间一天到晚地出故障，时不时就要停产，产量连产能的一半都发挥不了。由于效率低下，企业的资金也出了问题，企业还不起银行的本息，被罚滞纳金，几个银行都拒绝给企业贷款，工厂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几千号职工嗷嗷待哺，这时上级决定让我当厂长。

1993年1月16日我走马上任，记得那年上任没过几天就是春节，我带着爱人和孩子去石家庄和父母一起过年。那个春节我压力非常大，几天里很少说话，我的母亲十分善解人意，她也最疼爱我，看到我这样发愁就劝我不要当厂长了，让我回去辞职。我对母亲说，辞职并不容易，不是想不当就不当的，我想赶紧回北京，工厂有几千号工人等着我呢。

回到工厂，我首当其冲的就是要解决钱从哪来的问题。我想到让员工集资自救，但当时员工不太信任我，而且员工口袋里也没多少钱。我想到我爱人结婚时带着一万元的嫁妆，她工作比较早，父母一直把她的工资存起来，和我结婚时父母又加上了一些，给她凑足了一万元带着。

我回家给爱人讲，“我当了厂长，工厂没钱买原料，我想让员工集资，但大家又不信任我，要不，你先把一万元拿出来，咱们带个头吧！”我爱人从来没想过她的这一万元嫁妆会是这种用场，后来员工成功集资了400万元，大家交的集资款里有小孩子们的攒钱罐里的零钱，看着这些，让我感动万分。其实，危难之中是全体员工救了这家企业。

国企当时有一个缺点，就是企业里面没有机制。员工对企业十分冷漠，大家上班迟到早退，我问他们，你们怎样才能好好干活？大家说，宋厂长，我们好多年没涨过工资了，好多年没分过房子了，我说只要大家好好干，我们挣到钱就涨工资、盖房子。我在办公楼前放了两个气球，气球的飘带上，一个写着“工资年年涨”，一个写着“房子年年盖”。职工们看了很兴奋，大家觉得看到了希望，有了奔头。

那时车间的生产线总出事故，尤其是一个提供生产线热源的热烟炉总是灭火，一灭火就要进行长时间的大维修，大修理后职工们请我去点火。他们说，说不定新厂长点了火，这炉子的火就不会灭了。我把火把投进热烟炉后，和在场的干部和员工说了我一生也忘不了的一句话，“其实我最想点燃的是员工心中的火”。我点火那年，炉子里的火真的一次也没灭过，职工们说，宋厂长真神，我说，不是我神，而是你们都有了责任心。

我当厂长的第二年，工厂的产量就超过了产能，由于产销两旺，企业赚了不少钱，我也兑现承诺，给大家涨工资盖房子，我也成了北京市政府表彰的10位先进厂长。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们可爱的职工们创造出来的。也就是在那时候，我就深刻领悟到“没有比员工对企业有信心更重要的事”。

2017年，复旦大学东方管理研究院做了一个名为“改变世界”的系列节目，专门介绍企业家管理思想，其中对我的那期访谈就叫“点燃员工心中的火”。片中，我讲了一个核心观点：员工心中的火是企业发展的圣火。同样的员工，可能会使企业蒸蒸日上，也可能会使企业江河日下，关键在于能不能点燃员工的心中之火。

企业领导如何对待你的员工，你的员工就会如何对待你的客户，这个道理我在北新时就懂得。因此，我做厂长时，就把职工的生活、学习、工作条件和环境看得很重要，而且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要理解人、尊重人、爱护人。那时，我很重视职工食堂和文体活动，而且做厂长10年，我也从没和职工们红过脸，职工们也很尊重我，真正的像一家人。也因此，员工们也以厂为家，有强烈的归属感，对客户的服务也非常热情和周到。

那时工厂虽然赚钱了，但仍然缺少发展资金，企业要想长期生存必须发展，但发展的资金从哪来呢？

1994年国企改革，在我争取企业进入百户试点时，也在积极争取上市。因为那时上市是国企获得发展资金的华山一条路，但上市的企业必须是一家好公司，而且每一年我们的上级单位国家建材局只有一个上市指标。

我在把工厂的各项指标做好的基础上争得了一个上市指标，北新建材是1997年6月在深交所上市的，临上市的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唱卡啦OK，我唱了首《祈祷》，“让我们敲希望的钟，多少祈祷在心中”。第二天企业在深交所上市，募集了2.7亿人民币，后来又增发了两次，共募集了8亿人民币。那时8亿人民币是很多钱，企业用这些钱进行发展和扩张。

其实，那时老百姓也没有多少钱，我看企业的股东名单，大家都是用几万块、几千块来买企业的股票的，这让我十分感动，也觉得必须要做好企业，不然怎么对得起支持和信任企业的这些小股东呢。

在北京海淀西三旗那一带，过去是个传统的工业区，有不少工厂，后来大多倒闭了，工人们也都下了岗，而我经营的企业由于上了市，解决了资金而获得了新发展，是投资者们用真金白银支持了企业，所以，我又悟出了“没有比投资者对企业有信心更重要的事”。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北新上市之初，业绩和股价一直领先，被大家普遍看好，媒体也经常报道。紧接着我们就遇到了石膏板价格下跌、股票下跌的那段日子，大家承受着来自产品市场和资本市场的双重压力。

由于一方面要应对市场竞争，一方面当时北新同时在进行两个国家级大型项目的建设，所以我常常在项目工地上很晚才回家，那段时间就很少在媒体上露面，和上市前经常宣传不同，于是一些热心的投资者就来信问北新建材怎么了。这提醒了我，即使再忙，也别忘了多和股东沟通。在这种情况下，我写了一篇与股民们谈心的文章，整整一版发表在《上海证券报》上，题目叫“把我的真心放在你的手心”。这个题目其实是一句歌词，很能表达出我想对大家说的心里话。

在那篇文章中，我向股民交待了北新发展遇到的问题和原因以及北新以后的发展计划。我觉得应该把北新所遇到的市场价格竞争问题和暂时的困难明确无误地告诉投资者。在市场经济的风风雨雨中，我们不能只喜欢股东的掌声，也要去接受股东的责备。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这篇文章影响很大，直到现在还被一些券商及企业领导评价为上市公司老总写的文章中最令人印象深刻、影响最大的，见到我时还会提起。当时由于这篇文章，股民的情绪也得到了很大的缓解。“把我的真心放在你的手心”是我当时最想对投资者们说的心里话。

做企业，没有比客户对企业有信心更重要的事，没有比员工对企业有信心更重要的事，没有比投资者对企业有信心更重要的事。这三个信心，每一个都很重要。稻盛和夫讲要员工第一，德鲁克主张客户至上，而弗里德曼却说要股东利益最大化，实际上，在企业里员工、客户、投资者都是企业的重要的组成部分，缺一不可，也很难分开，也无法去排先后。

总之，企业是为员工、为客户、为股东，为这些人而存在和服务，也就是必须以人为中心，企业是人、企业靠人、企业为人、企业爱人，这才是做企业的真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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