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好了一对“海鸥”_新浪财经

　　▌朱明荣

　　爱人昨天送给我一个礼物，是一块手表，说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我拿着手表，感慨万千，许多往事涌上心头。

　　1987年，我高考落榜。为了谋生，我靠着以前寒暑假跟哥哥偷学的粗浅手艺，在县城一家商场门前支起一个修表摊。

　　一天上午，一位老奶奶来到摊前，小心翼翼拿出一对海鸥情侣表。我拆开仔细检查，女表问题不大，表蒙子破损，换一个就好；男表的问题比较严重，日历压簧断了，但是我这里没有老款海鸥表的这个配件，暂时无法修复，只能等我下次进货，或是寻找到老旧报废的同款表拆件。

　　老奶奶神色十分落寞。她说一周后就是她和老伴结婚四十周年纪念日，这对表是二人的定情信物，是老伴当年攒了半年工资买下的。为修好这只男表，她跑遍县城所有维修点，全都找不到同款配件，向原厂调货要等好几个月，根本赶不上纪念日。她和老伴都很着急，但老伴身体不好，就靠她四处奔忙想办法。老奶奶之前在我这里修过闹钟，看我做事踏实，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前来试试。

　　看着老奶奶焦急的模样，我咬牙答应试一试。老奶奶离开后，我立刻收摊，骑上自行车出发，去往高邮三座规模最大的乡镇：三垛、临泽、界首。我挨家走访所有修表店，都没有这款海鸥表的日历压簧，连旧拆件也找不到。我满心失落，只能骑车返程。全程八十多公里，奔波将近十一个小时，汗水浸透衣衫，又累又饿，直到夜里八点多，才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家中。

　　哥哥见我回家太晚，还情绪低落，连忙追问缘由。听完事情经过，他劝我不必为难，如实告知顾客，等配齐配件再维修即可。可我清楚，老两口的纪念日不能等候，一旦错过，这对腕表便失去了最重要的纪念意义。哥哥思索许久，提出可以用精工表的压簧替代，但精工压簧尺寸偏大、厚度偏厚，必须手工精细打磨，反复测试才能使用。我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一身疲惫瞬间消散。

　　次日一早，老奶奶就赶来询问进展。我跟她说明打磨替代配件的维修方案，坦诚告诉她我也是第一次尝试这种方法，只能尽力而为。老奶奶斟酌片刻，把手表交到我手上，说尽力就好。

　　我买来几张五千目的超细水砂纸，开始打磨配件。精工压簧的弧度、厚度、弹力都和原装配件存在偏差，丝毫不能马虎。我屏住呼吸，每次只打磨微小一点，反复拿到灯光下对照原件的尺寸、弧度与厚度，打磨几下就清洗干净，装机测试，观察日历盘跳转是否顺滑。压簧过紧阻力太大，表盘无法转动；压簧过松固定不牢，运转一段时间后日历盘会松动、卡死。我一整天守在摊位前，循环打磨、装配、测试，连午饭都忘了吃，也不觉得饥饿。傍晚，我装上第一次打磨成型的压簧，谁知手一抖，用力不均把压簧压断，一整天的心血全部白费，我气得直跺脚，心里不停地责怪自己。回到家中，我草草吃了几口饭就上床休息，却辗转反侧，整夜无法入眠。

　　第二天，我重新打磨配件。白天裸机测试运转十分顺畅，可第二天清晨查看，手表指针停在了十一点五十分。向哥哥请教后我才明白，压簧厚度依旧超标，仅裸机测试看不出问题，装好表壳、拧紧后盖后受压，日历盘就转不动了。

　　我照常到县城摆摊，继续细致打磨、反复调试，多次戴在手腕上实测，终于让手表走时精准，日历跳转流畅，彻底修复完毕。那一刻我满心欢喜，心情不亚于当年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高中同窗。

　　隔天，老奶奶牵着老伴一起来到我的摊位。我满心自豪，双手捧着修好的对表递到两位老人手中。两位白发老人看着恢复完好的情侣表，十分欢喜，连连道谢，执意多付十元酬金。在当年，十元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笑着婉拒，只收取当初说好的维修费。

　　目送两位老人手牵手消失在人流里，望着他们微微佝偻的背影，我的眼眶微微发酸。

　　我就这样踏实经营修表小摊，生意渐渐红火，后来在家乡建起新房，娶妻生子。闲暇之余我读书、写文章，也因此在2002年底被北京一家文化公司工作聘用，离开了家乡。虽然告别了修表行业，但这段经历始终鞭策我，教会我认真对待工作与生活里的每一件小事。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这件事一直留在心底不曾淡忘，是我平淡岁月里一段最温暖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