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撞:关于青春、奉献,以及北京独立音乐的过往 | 正午

鸟撞:关于青春、奉献,以及北京独立音乐的过往 | 正午
2023年12月01日 12:17 界面新闻

在《乐队的夏天3》舞台上,鸟撞乐队第一个出场,一首高音热血的《25》,以灼伤式的炽烈气息,让乐迷仿佛回到北京摇滚的辉煌岁月。和所有美好而短暂的青春一样,鸟撞乐队的乐夏旅程戛然止步于第一轮。大张伟和彭磊几次对他们没能继续往前走感到遗憾,许多乐迷想尽办法让他们回来,但他们就这样离开了乐夏的舞台。

10月的深秋,在北京二环边的一个地下排练室,我又一次见到鸟撞乐队。大家简单聊了聊乐夏。“上完《乐夏》,鸟撞有三点收获:第一点是学习,第二点是思考,第三点是体验……”大概是第一次和我聊这么严肃的话题,主唱何凡仿佛面对无形的话筒,说起来慢条斯理。在排练室高高低低的凳子上,乐队的五名成员一字排开,有点像被留课的中学生,既散漫又有点滑稽。

闲聊之间,我扫了一眼这家地下排练室的收费单:小厅,80块钱一小时。这样“不很贵”的小型排练室兼演出场地在北京越来越少了。这是二环边一个老旧写字楼的地下三层的车库。没来过的人,很难凭地址和地图找到它。一旦进来,感觉就是来对了: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特殊气息,墙上挂着的乐器、线材在混乱中形成的秩序感,各种小演出的DIY风格海报,旧沙发里陷落着三五个不爱说话的年轻人。没错,是摇滚青年们呆得住的地方。这样的懒散空间仿佛一直停留在上一个时代,与日新月异、整洁一致的周边景观越来越脱节。

“所以,鸟撞的核心是什么呢?”他们曾被乐夏编导问过一个大问题。“比赛结束后我们认真想了”,何凡眨着眼睛回答:“鸟撞的核心就是奉献。”

看着鸟撞乐队的成长历程,我眼中略过北京独立音乐场景的几次发展和变迁。在聊天中,我们一起重温那些经历过的热血年代。

“鸟撞飞机”……听上去有些惨烈,其实“鸟撞”是一个专业术语,指飞鸟与高空飞行的飞机发生碰撞后,对机身造成极大的破坏,严重时会造成飞机坠毁。乐队成立之初之所以取名“鸟撞”, 是敬畏那小小身体释放的巨大能量。在经历了在乐夏之后, 何凡对这个意象又有了一些新的解读:“这个鸟不是主动去跟飞机或建筑物去相撞,它是一个被动的过程。它在用自己个体的牺牲来告诉人类,鸟作为整体存在的价值。”

上中学时,何凡参加过校园卡拉OK大赛。他那直刺云霄的高音,被人说成是 “小郑钧”。他的嗓音明亮清澈,无人能及。就这么唱了十几年,音质依然“无损”。这样不科学的的发声方式会不会毁了嗓子?何凡没想过,他也不想改,至少目前没什么问题。

几个生长在北京的90后,在上大学的阶段,先后在D-22的独立摇滚场景下相遇,因为共同的爱好一起组乐队、排练、创作、演出……这就是鸟撞乐队最初的由来。他们一边当乐迷,一边组自己的乐队,在北京各个小演出场地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在音乐之外,可能考试不及格是生活里最大的烦恼。鸟撞最初是三个人,后来变成五人。谁进来了都不想再离开,于是一个乐队有了三把吉他,刷出一种独有的激烈和亢奋,倔强而炽热。

在与音乐平行的现实世界里,主唱何凡做过记者和公职人员,贝斯手乃哥在一家园林设计公司当工程师,吉他手门框在某科研单位上班,吉他手文予真在兵马司唱片做设计和带乐队,鼓手孙鹤庭玩的乐队最多,目前是个攀岩爱好者……可以说,这是一支由记者、音乐产业从业者、工程师、园林设计师和自由职业者组成的“业余”乐队。成员们各有自己的生活,但却共同维护着自己的那块乌托邦。

“你们一开始是以课外兴趣小组的心态来做乐队吗?”

“在那个年代,哪个乐队不是课外兴趣小组?没有谁有明确的职业化规划,只不过是感到很多东西迫切需要表达。”吉他手兼独立音乐厂牌从业者小文以反问回答。

成立于2009年,平均年龄已过三十的鸟撞乐队,是在时代的缝隙里逐渐成长起来。他们晚于Carsick Cars为代表的“北京超新声”一代,也就没有了那一代人的所谓“光环”。他们也没有搭上“奥运会”的快车,获得太多国际上的关注。但是,一股横冲直撞的“少年心气”,还是让鸟撞乐队一路坚持了下来。

除了组成鸟撞乐队,五位成员分别还参与组建了“致命摇篮死”、“意外之门”、“白虎”等六七支风格迥异的独立乐队。这些乐队有的偏实验,有的偏迷幻,有的偏即兴……他们换着乐器、身份、风格,玩得尽兴。

鸟撞的音乐摇篮,是如雷贯耳的“24小时摇滚俱乐部”——D-22。从生活到音乐,D-22影响了一批北京青年。2012年,D-22关门。此后,兵马司唱片在地安门经营了一个新空间XP。XP就在此地最有名的栗子店后面,楼下是演出场地,楼上是兵马司厂牌的办公室。当时的演出多以现场的先锋实验音乐为主,一般人进去,都会在吧台领一副免费的“降噪耳塞”。XP运营到2015年结业,而路口的秋栗香依然飘香,每天傍晚都排着长队。

XP关门后,兵马司唱片把办公室挪到了里面的一个小院,2017年正式被太合音乐集团收购。鸟撞乐队发行的前两张专辑都是在兵马司唱片,2019年曾一度转至摩登天空,2023年又回到了兵马司。

作为晚辈,在D-22混的时候,鸟撞乐队也曾被人看不起。“我们赶上了那一波的尾巴,一开始被寄予期望,但也没做好太多准备。”在遭到一些质疑之后,何凡写出了《恨我吗,你老啦》。这首歌天不怕地不怕、又愣又冲的劲头伴随着他们独有的高亢人声、噪音吉他墙和强劲快速的节奏,成为乐队颇具辨识度的代表作。有些人特喜欢,有些人不太能受得了。

除了《25》这样热血亢奋的歌 ,鸟撞的《带颜色的心》和《喜鹊》也是乐迷相互连接的密码。从2009年到现在,他们一共出过两张专辑、一张Split以及一张7寸的双A面单曲。

2012年出版的第一张同名专辑,并没有在音乐圈激起太大水花。令人意外的是,这张专辑被一位大神级音乐人Ricky Maymi听到。Ricky不仅邀请他们做巡演嘉宾,还主动担任了第二张专辑《头上的洞》的制作人。在社交媒体上收到Ricky的私信时,鸟撞乐队并不知道他是谁。一查才知道,这人是旧金山迷幻摇滚乐队Brian Johnstown Massacre 的吉他手,堪称美国90年代迷幻摇滚的开端者。他的乐队曾被Pitchfork评为“当代的地下丝绒”。

Ricky连接的概率,大概可以用宇宙Wi-Fi来形容。正向的反馈也提升了鸟撞乐队的信心,他们去英国给Brian Johnstown Massacre的巡演当暖场嘉宾,九天连演了7场。

密集的海外巡演考验了乐队内心的建设、对舞台的适应能力,也扩展了乐队的视野。他们发现,在国外,独立乐队都是自己扛设备、自己组织演出。看到这些独立运营小乐队的国际友人们是如何生存的,他们也坚定了自己的路——还是以兼职的心态做音乐。

“之前乐夏的PD(节目制作导演)问乐队,能不能全职做音乐?我说,就算去711打工,也要有一个工作。如果把现在这个比较规律、有时候还挺忙的正式工作辞掉,我可能还得找个兼职,比如送外卖或者开滴滴。”吉他手门框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全职做乐队?他调侃道:“工作最大的意义,就是让我每天痛苦。这种日常的痛苦,反而让我在排练和演出时异常兴奋,把平时压抑的情绪全都释放出来了。”

“在北京全职做乐队是没法养家的。除非你的乐队已经做到很大,或者你自己一个人过。我都结婚有孩子了,靠玩乐队养家可能有点难。”何凡说的情况挺实际,也挺普遍。

上不上综艺,其实对他们的日常生活习惯影响不大。如今的鸟撞乐队,除了日常工作和演出,还有一大堆杂事,比如怎么做海报,如何请假排期做巡演,以及维护自己的交通工具电动车……

除了创作、排练、演出,最让他们兴奋的恐怕是做周边产品。目前,周边产品的设计、制作、销售,都是由成员共同完成。“我们的帆布袋才卖50,如果出现破损,可以找我们免费换新的。T恤也才卖80!”乐队周边,主打薄利,但并不多销。“乐队每次演出的收入,我们平均分配。但这一笔周边收入计入公款,公款用于AA制支付排练费,一年还能聚餐吃喝一次。如果还有新的资金运转,可以做下一批周边产品。”小文介绍说。

早年去海外巡演时,成员们看过太多国外乐队在演出完后十张八张地卖唱片,三件五件的卖T恤。在他们看来,这是独立乐队的常态。“虽然挺累,但这个应该是现场演出的一部分。”

“任何一个乐队都是从小做起的”。让小文更担忧的,其实是小环境的变化。“最近这几年,北京新出的乐队不多,小场地越来越少,乐队都没地方演出。以前比如老what、两个好朋友、热力猫都是小场地,现在北京唯一的小场地几乎只有school。排期满到周一几乎都排不上。”

何凡也有同样担忧,“现在环境不太适合年轻的小乐队发展,至少不适合现场型的乐队发展,除非你是在家通过互联网发歌的那种。”

2023年出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很多乐队的全国巡演都不再安排北京站。背后的原因是房租成本的提升,另外,资质的制式化标准也让自然生长的小场地、小排练室逐渐萎缩。曾是音乐宇宙中心的五道口,早已是上个世纪的传说。鼓楼东大街也逐渐没落,愚公移山、D-22、XP、杂家等都变成了只在纪念中出现的名字……乐队文化聚集的场景变少,新乐队也就不那么活跃了。

“但你们自己还是非常坚持要做现场音乐?”

“对,因为我们生于那个年代!”何凡说。在那个年代,北京小场地众多,可以经常演出以及蹭看演出。那时候人们还在用蓝屏手机发短信,流媒体还不发达,更没有小视频。

世界融为一体

第一季“乐夏”就找过鸟撞,当时他们的反应有些迟钝。“乐夏”是什么?听说参加节目可能要改歌词,何凡就不想参加了。第二季的时候,何凡刚当爸爸,对生活和事业的挑战有点应接不暇。第三季乐夏,他们再次收到邀约,乐队有点纳闷:“他们到底看上我们哪一点了?”乐队投票,少数服从多数,就决定去了。前两季乐夏,Carsick Cars,刺猬、后海大鲨鱼、Joyside这些他们熟悉的乐队都去了。

参加乐夏,也让鸟撞乐队收获颇多。何凡说,“比如调音,金少刚老师会告诉我们每首歌不同的段落都有不同的调法,不是说一首歌是一个整体。他会问,小文吉他弹得为什么跟专辑里不一样,是想还原唱片还是想更有现场氛围?这些我们以前都没想过,所以是很好的学习。”

“乐夏”之后,鸟撞已经在写新歌、做新的演出了。采访开始前,他们在这间小地下室排练新歌,准备接下来的一系列音乐节和各种主题演出。当天他们要排练的新歌有两首,《屋久岛的山》和《安凝星河》。

虽然鸟撞乐队的风格形式是燥裂的,但很多作品表达的却是普世的情感。2019年,在失去亲人之后,何凡曾写下了一首《一体》。他想象自己会和亲人在另一个世界相遇,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宇宙之中。“世界上确实有一个融为一体的状态,这也是一种理想。”

《屋久岛的山》是何凡2017年去日本的一个小岛上爬山的体会。他看到山里有很多几千年的大树,一棵死去的老松树里面又长出一棵新树苗。何凡在这首歌里写道:“你虽然年轻,现在决定不了什么。但是现在和未来本就没有清晰的边界,只要能珍惜现在,就能够决定未来。”

《安凝星河》是何凡写给闺女的,希望她永远幸福快乐。“小朋友天真无邪,每天开开心心的,如果大家都回归到童年的状态,世界就永远幸福了。”何凡说。

鸟撞的作品一直呈现出某种天真和童心,乐队依然带有一种强烈的“少年心气”。何凡说,“成年人的世界未必是成熟的,只是已经被现实打败了。童年才是最勇敢的。出生那一刻,你明明很脆弱,却还敢大声哭,告诉这个世界,我来了,我不怕。”

“我就不想要外壳!”何凡不害怕甚至很乐于去暴露自己日常生活中的感悟和想法。他负责运营鸟撞乐队的微博,每天早晨都会写一些“鸡汤式”的早安语录。比如“新的一天,学会做一个世界的旁观者,不要去定义。”“只有前行的人,才能遇到同样前行的人。”“理想是什么,理想是自己的心,理想最终汇集地是幸福。”……看鸟撞乐队每天的“心灵鸡汤”,成了部分乐迷的习惯,就像收看星座运势一样。这些社交媒体的互动短句长期积累,也从另一种角度记录了乐队心境的变化,共同筑起记忆的基因,激发共鸣与希望。

《乐夏》之后,知道鸟撞乐队的人变多了,他们收到了许多音乐节的邀约,也在制定新的巡演计划。虽然在乐夏的演出很短暂,但他们的表达很独特,感兴趣的人会主动搜寻他们的作品和演出。

有一次livehouse的拼盘演出结束,乐队遇到一对夫妻。夫妻俩平时很少去现场,他们是看完“乐夏”后在音乐平台搜了鸟撞所有的歌,很真诚地看了他们演出,买了鸟撞的周边。鸟撞乐队最近才知道,一位看过他们演出的乐迷,竟然以鸟撞的名字为灵感,成立了一个独立厂牌——“冲撞”,专门做独立音乐的演出和推广。最近乐队去日本演出,在满街都是Livehouse的东京下北泽,他们和本地的小乐队一起演出,也尽心尽性。

就像远在旧金山的音乐人Ricky Maymi,偶然听到他们的音乐,会主动来当他们的制作人,人与人之间的音乐连接,竟如此奇妙。只有释放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才能找到志同道合的同类。

“我们本来不是干这个的,但还能走到这一步,已经了不起了。”何凡说,乐队接下来最想做的,还是通过学习和练习,精进自己的作品和现场。“让能力得对得起你的舞台”。

为什么坚持做音乐?何凡想起刘虹卫接受采访时说的一段话。“Joyside的吉他手刘虹卫说,D-22是一艘宇宙飞船。飞船里的人都在体验当下的状态,表达这种体验。”何凡对这个比喻印象深刻,“我们一直都在这种状态里。咱们体验到越来越多的东西,才能慢慢地影响更多人,宇宙才会不断膨胀。”带着新的学习、思考和体验,鸟撞乐队将走到更喧闹的人群中去。

——完——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本文作者郭小寒,音乐写作者,著有《沙沙生长》、《生而摇滚》等书。近日出版新书《有核》,纪录与梳理了40年中国摇滚的时代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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