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斐斐

　　与世界上其他大部分的央行行长不同，想要见到特里谢并不特别困难。欧洲央行(ECB)定期会举办新闻发布会，只要提前报名，任何国际媒体都可以得到提问的机会。

　　今年4月，我参加了一场新闻发布会，是时市场普遍预期欧洲央行会加息0.25%，因此媒体格外关注。上午十点多钟，特里谢准时出现在新闻发布厅里，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刚刚坐定，摄影记者纷纷走向前拍照。在长枪短炮的狂轰烂炸之下，这位69岁的老人有些吃不消，很快便宣布记者会开始。

　　有意思的是，特里谢似乎更喜欢自己主持招待会，加息声明之后的近50多分钟的提问环节都由他亲自点名，我得到一个提问的机会，当时国内通胀预期正旺，除了欧债之外，我问他对于中国通胀情况的看法，特里谢立刻露出了中国式客气的微笑，说道，“我与周小川行长是很好的朋友，他在治理通胀方面有很多的经验，我们之间也保持着很好的沟通。”

　　“与央行的大部分技术型官僚相比，央行行长更像一个政治家，而特里谢尤其非常善于与公众及媒体沟通。”专门负责欧洲央行报道的《华尔街日报》记者布莱尔·威廉姆斯在聊天当中表示。

　　这一点似乎在欧洲央行内部也得到了证实。11月1日，法国人特里谢将会正式卸任欧洲央行行长，意大利人德拉吉(Mario　Draghi)将成为这个年轻央行的第三任主人。ECB内部联盟IPSO在特里谢正式离职前对其9年之内的表现进行了一次调查。结果表现，70%的工作人员认为特里谢改善了欧洲央行的声誉，75%的人认为，他很好地与市场进行了沟通。

　　而特里谢在另外一项调查项目当中得分较低——42%的人认为特里谢具有团队合作精神，而透明与可依赖性为37%，仅28%的ECB受访人员感到自己是欧洲央行最重要的资产。

　　这可能与他在欧债危机以来采取的富有争议的措施相关联，但这不能掩盖其在处理危机时的能力。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注定是一位充满争议的央行行长。欧洲政治的低效使得欧洲央行“被迫”成为了危机的管理者。1600亿欧元的政府债券购买操作让他或者成为拯救欧洲的英雄，或者为ECB留下一张不雅的资产负债表，但无论是何情况，特里谢都是欧元的忠实捍卫者。

　　欧元先生

　　与美联储的“双重职责”不同，欧洲央行的最重要目标是价格稳定性，而其表现的变量是通胀水平。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特里谢执掌欧洲央行的9年交出了一份出色的答卷。欧盟整体通胀率一直在2%的水平附近，特里谢也很骄傲地指出，欧洲央行在通胀方面的记录甚至比德国央行还要好。

　　另外，虽然欧洲央行坚持严格的通胀利率政策，并未追随美联储、英格兰央行实行量化宽松政策，但是向银行提供的流动性操作的确为保证欧元区银行业的流动性发挥了关键的作用。

　　10月7日，欧洲央行宣布了在无限制地为期一周、一个月以及三个月的流动性操作的基础之上，重新开始针对银行体系一年期的流动性应急贷款，但是特里谢也明确表明欧洲央行不会成为“最后的贷款者”。

　　欧债危机以来，特里谢说的最多的一个观点就是欧债危机不是欧元作为一个货币的问题，而是欧元区政治经济治理水平的问题。他作为“欧元先生”的名誉由此展开。

　　今年早些时候，在被授予表彰欧盟整合进程的德国查理曼奖时，特里谢提到了建立类似于“欧盟财政部”的设想；他在10月11日的告别演讲当中再次谈到了这一批议，呼吁欧盟的领导人在经济治理方面可以实现“质”的跳跃(quantum　leap)。

　　首先，对于财政与竞争力政策采取严格的监管，对于那些危及欧元区金融稳定性的经济体立刻采取可执行的政策；第二，应该对欧元区金融产业进行监管，保证个别国家银行的健康不会影响到其政府财政状态；第三，能够在全球金融机构当中作为欧元区的代表。

　　也许特里谢想用这一提议为其作为央行行长在欧盟发展史上的影响画上一个句点。

　　两大争议

　　成功的另一面就是争议。在特里谢最后一次出席新闻发布会之前，法国的一位著名投资者爱德华·卡明纳克(Edouard　Carmignac)在欧洲一些主要的报纸中发表广告型的评论文章，题目为《再见，你将不会被怀念》，细数了他所认为特里谢在金融危机之后的两大争议政策。

　　在利率政策方面，卡明纳克认为特里谢在2008年雷曼危机爆发前以及2011年初两个关键时刻加息，给欧洲经济发展与市场情绪带来了负面影响。其次，ECB未能通过宣布购买无限制的政府债务，稳定欧洲的主权债务市场。

　　2010年4月的欧洲是理解利率政策争议的一个好时机。是时，欧盟南部成员国经济已经初现衰退，而德国通胀超出预期的情况下，欧洲央行依然选择继续加息。有批评人士指出，欧洲央行的政策没有充分考虑到债务危机的发展前景以及欧洲银行业资产情况，增加了欧洲经济陷入衰退的可能性。

　　但从传统意义上来说，央行的主要职责就是保持价格稳定，金融稳定不是其职责范围，很多分析人士也用此来为欧洲央行的利率政策背书，但在欧债危机的背景之下，央行所需要承担的责任是否需要重新定义，在学界与业界依然存在争议。

　　不过，特里谢执掌ECB以来的最大争议还是国债购买操作。2010年5月，欧洲央行不顾德国政府的强烈反对，决定直接从二级市场购买政府债券，之后，每当市场情绪出现大幅波动，欧洲央行出手购买国债似乎成为了惟一可以挽救市场的杀手锏。该操作最近一次执行是在今年8月，欧洲央行表示将会“积极实施”债券购买计划，这显然是为了防止收益率已经高达6%的意大利与西班牙国债市场的崩溃。

　　目前，欧洲央行已经购买了1600亿欧元的边缘国度的政府债券，其中400亿欧元为希腊债务，特里谢辩护称，国债购买计划的目标只是简单地保证其货币政策的决定能够通过有效的债券市场传导至实体经济当中。

　　这一政策为特里谢赢得了支持的掌声，但也很容易让特里谢陷入进退两难的僵局当中。对于一部分政治家来说，特别是德国人，国债购买计划被视为用本国纳税人的金钱，对于某些财政紧张的政府进行事实上的财政支持，破坏了欧盟条约当中的“不准救赎”条款；而对于另一端的市场人士来说，ECB拥有着欧盟体系当中最大的资本，虽然买了一些国债，但并未用其“无限制的弹药”资源防止债务形势进一步恶化。

　　事实上，虽然央行已经购买了希腊、爱尔兰以及葡萄牙的债券，但这些国债的收益率仍然居高不下，也一直处于垃圾评级之上，ECB最多为这些政府赢得了一些解决问题的时间；另一方面，如果政府最终宣布债务减计的方式，欧洲央行的资产负债表也将会受到影响。

　　因此，欧洲央行很乐于将政府债券市场方面领导的角色转变为EFSF。“我想欧洲央行已经尽到了其在特殊时间的责任，最终还是要决定于政府的行为。目前欧洲金融稳定机构已经建立，它可以通过杠杆化的方式提供一个防火墙。”特里谢在接受采访时表示。

　　更强大的ECB

　　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在对各政府债券进行购买之外，为了降低道德风险出现的可能性，ECB也会要求接受援助的国家提出相应的财政紧缩的计划要求。虽然对于各政府的行为进行指挥并非出于本意，但听起来依然有些咄咄逼人。

　　在今年8月时，特里谢与继任行长德拉吉就联名向意大利首相贝鲁斯科尼写信，敦促贝氏应该更加努力削减意大利的政策赤字，并且列出了削减公务员工资等具体政策建议。虽然特里谢此后否认了正在与意大利政府就救助意大利银行进行了谈判，但这种指导民选政府领导的姿态已经与教科书式的央行的独立性产生了巨大的不同。

　　20世纪20年代德国央行大量购买国债引发了超级通货膨胀，这给德国人带来了深刻的记忆，从此，在德国央行的字典当中，有两条便被奉为铁律，一是价格稳定，二是保持央行的独立性。2003年特里谢就任欧洲央行行长发表演讲时曾表示，控制通胀为欧洲央行坚如磐石的责任，成功打消了德国人对于这个法国人的疑虑，但随着特里谢主导欧洲央行的实力日益加大，再加上欧洲债务危机情况复杂，2008年危机之后，“独立性”这条红线不断的受到挑战。

　　而欧洲央行内部德法两派对于欧债危机当中央行独立性的争议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并且引发了德国两名大员的辞职。欧洲央行首席经济学家、执行理事会成员斯塔克(Juergen　Stark)在今年9月欧洲央行通过购买意大利国债决定之后宣布辞职，而前德国央行行长韦伯(Axel　Weber)更是从一开始就公开反对特里谢力主的国债购买计划，并于2月就宣布放弃了对欧洲央行行长的竞争。

　　也许是内部斗争太过于激烈，面对德国记者批评式的提问时，特里谢在其最后一场新闻发布会上愤怒地几乎叫喊了起来——“我非常想听到对于这家银行的祝贺之辞，是它帮助德国战胜了几乎13年的金融危机”。

　　ECB的政治是否正确也许还有待历史的评判，但特里谢留下了在欧盟机构权力版图之内更强大的ECB则是不争的事实，市场从未像现在这样关注ECB的一举一动，而在莱茵河畔一座ECB新大楼正在建设当中，那里没有特里谢的位置，留给新主人德拉吉的将是更加复杂、更具挑战的新篇章。

　　来源：经济观察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