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育琨/文
语言是思想的家,思想是语言的魂。
——题记
董君是我十多年的朋友了。他勇于坚持真理,凡事容易较真,一个不认同的观点,常常会激得他义愤填膺。几十年宦海沉浮,居然没有挫伤他的锐气,实为罕见。或许,因为这种易激动、善走偏锋的个性,伤了些人,前两年还没有到退休年龄,他就被劝退了。起初还有些不平。后来他专攻孔学,一个博大精深的世界在他眼前展开。他似乎读懂了孔子“和而不同”的真谛,我为他的自觉感到高兴。当官时,喜人尊称董老。今天,喜人称“董子”。神通更要形具,怕是他的追求。
日前,几个朋友谋面,董君给我一个新拟订的座右铭,要与我共勉。现录于下:
宁丑勿琢——本来面目,真也;
宁拙勿巧——朴实坦荡,诚也;
宁简勿繁——纲举目张,明也;
宁直勿曲——理足义正,断也。
若主张不一,直而难断,则“礼之用,和为贵”礼必带来和,和必带来时间。时间可使过者不过,不及者及;错误者修正,正确者完善。
然,此“曲”也要:
曲而勿滑——不流不依,立也;
曲而勿隐——为民固守,德也。
真诚之人品,明断之才能,立德之追求,三者,乃社会之脊梁也。
他笑眯眯地听我朗读,极具包容心地等待我的认同。他对孔子潜心研究,更有以前宦海的资历供把玩,所得甚丰。我对孔子没有什么研究,即便平时对老子的思想有些许认识,也无暇过多逗留。一时还真有点不知从何谈起。但每与董君接触,总有一种恶作剧的语境。抱着批判的心情重新阅读,果然发现其中的一些话令我不安。
比如,“宁直勿曲——理足义正,断也”。据我看,“理”或“义”都该是相对的。事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坚守一个特定时点上的“直”,会不会犯教条主义?这可是把中国害得很苦的一个观念。董君自己以前也深受其害,自以为握住了真理,撞破头不知回转,着实不该。《大学》讲,“格物致知”。讲究对具体事物反复思考推究,才能明了“物之本末,事之始终”,由此才谈得上“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果“直”、“理”、“义”都是既定的,哪里还要“格物致知”?
而且,现实中最短的距离不是直线,而是曲线!司机急急地赶路,抢了红灯,与侧面的车相撞,几秒钟的价值,却要付出几个小时的精力来了断。商界、政界、个人家庭等方方面面,有许多事实佐证了这个道理。
我把我的顾虑直接说了出来。因我提到“格物致知”,董君笑笑。
受着鼓励,我又细细地研究了全篇,诱发了我的进一步思考。
语言是思想的家。在这种“宁……勿……”的家里,住着什么样的主人呢?
这样的主儿,曾经一度左右了中国的大局,在“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时代,多少善良的人们流离失所?
这样的主儿,往往在社会历史的进程中起着巨大的破坏作用,貌似一心为社稷、为人类正义,动员了无数资源耗费在虚无缥缈的言辞之中。今天美国高擎人权正义的大榜,动用了贫铀弹、火箭炮等最先进的武器,铲除异己,屠戮生命,更是触目惊心。
这样的主儿,往往丢掉了追求的目标,而拘泥于特定的形式,与做企业是格格不入的。做企业崇尚的是“不论白猫黑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
语言是思想的家,思想是语言的魂。老子对相同的境界,有过许多表述,如“大象无形”,“大音稀声”,“大方无隅”,“大巧若拙”,“曲则全,枉则正,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等等。老子的语言朴实、简洁、明快,充满了辨证的思想,有着极高深的意境。话说回来,老子的思想,也只有是这样简单明快的家,才配得上。想到这是5000多年前的语言,更是令人折服。
我坦言我的感受和耽心。虽对孔子没有研究,但打死我也不信,“宁……勿……”与“和而不同”的思想会出自同一个孔子?!如果是,大有可能被后来的集大成者给糟蹋了。
董君对我的诘问很不以为然。他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反复强调,不早一点研究孔子,不早一点得悉天道,是人生的失败。“天道”,这个具有魅力的名词,又把我们这些精神性朋友引导到一个更为热烈的氛围。
在我们对话的过程中,朋友左君在一旁很尽情地欢笑。他姓“左”,却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右派。20年的监狱生活,修炼了他的随缘。事后,他问我:“既然你坚持‘和而不同’,为什么还非要见个真章?”
我一楞,旋即释然。由于交往,我们或是获得精神与个性,或是败坏情感与自由。何去何从,在乎一心。我们这些人的聚会,不为利益的交换,也不是身份的较量,更不为财产的争夺,所为是思想的碰撞与精神的激灵。丢失了这份真,还有交往的意义?
还是“和而不同”,哈哈一笑中,我们拥有了共同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