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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文章”这个词，是古人替咱们发明的，泛指一切文体。“文”和“章”都指花纹饰样，譬如老虎的皮毛属于非常文章。那个时候，做文章不是一般人所能操作的事情。皇帝发诏书、大臣递奏本、史官搞总结，是文章的正用。而民间的诗词家吟诵风月，催生了文学，文章开始花花绿绿，名堂层出不穷。此类高古文字成了文人互通款曲的密本，老百姓万无可能读懂。流传至今，人们也还是不太懂，如宋齐梁陈的歌赋，需要经过艰苦的高考进入大学里学而习之。这些东西像外语一样难学，至少像日本文字一样似懂非懂。懂了发现它也不
过一层窗户纸，说的无非月呀、月在不同条件下的各种光、别离什么的，其中的意思和坐在寂静的车厢里听一乘客放连串的屁差不多。
然而，搞文章的技术要求很高。古代文人对技巧的追求主要是增加阻隔，也就是所谓难度，乍看不知所云，细解悉有出处，愈晦涩愈快乐。古代文人的聪明才智被这种精巧渊深的“放屁术”榨尽了，所以没有发明电灯和城市排水系统。而文人还是高兴，如此则可以不耕田、不打渔，“乎”来“乎”去，“也”一“也”。说到这儿，人们就知道新文化运动的勇士们为什么拿出鱼死网破的精神和这些糟粕决斗。有这么一大堆“国粹”挡着，儿童们即使得到教育机会，也得不到新知，更不必说科学，民族也就跟着完了。八国联军惯于攻击从精神到身体都虚弱的民族，再虚弱下去，四国联军都能把北京攻下。
当然，大师的出现可以让文坛面目一新，如李白、苏东坡。他们说人话、抒心声。然而，在酱缸里面，大师的创造会被更多的、白花花一片的蛆虫文人的分泌物所降解。现在还有蛆虫文人借弘扬传统文化之名搞蛆虫文章，卖弄学识，炫一炫自己知道一点古代的事儿。
有人说，农耕文明的特点是重经营、重积累、重工艺性，却缺少创造力。这番话或许有道理，譬如考察一下中小学生的作文，便知此言不虚。孩子们的作文是一个时代文学的晴雨表。他们的作文怎么样呢？
——胡编滥造，互相模仿，喜欢悲情故事（受电视影响），挖空心思找所谓亮点，推崇升华式的结尾。一句话，有滥情无真心。
其实，孩子们最有真情实意，笔下何以如此？这不能全怪教材和教师导引，还有传统文化的影响。
传统文化固然良莠并存，其莠有怎样的害处，反映在中学生作文——其实是心智——其中的负面影响是一个大话题，简单说，崇尚文章花样是害处之一。
文也好，章也好，不过是皮毛，而皮毛却能吸引眼球。虽然圣贤也曾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讲纹饰与质地宜有合和之美。说：辞达而已矣。说：我手写我口。但中国人，特别是小孩子，还是喜欢华丽的东西。如果这种华丽不附着于什么东西之上，显出空虚朦胧，他们就更喜欢了。这都是堕落文风在孩子笔下的反映，中间不光有腐朽旧学的阴影，也有官样文章的毒素。
作文训练和跑步训练一样，目的在打造一种品格（精神与体能均如此）。人们想看到的，是孩子们在作文中显现清新刚健的气魄，真情则行，虚言则止。这么一种习惯，养育的是一个民族未来的精神，而不是自小就苦思以文字逢迎人，以词藻赚人泪。真心在假情里永远长不成。
在传统文化中，清新刚健的好篇什当然很多，只是后来人没有足够的力量继承下来。汉魏六朝诗云：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李延年）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张衡）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无名氏）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无名氏）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曹操）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陈琳）被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阮籍）……
看那时人物，何等气派，何等心胸，有话直说，不腐朽不滥情。他们幸运啊，没看过韩剧和言情剧。他们才应该是青少年的偶像，至少是胸襟和著文方面的偶像。
作者:广场一角◎鲍尔吉·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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