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续三日夜不归宿,地面、茶几和书桌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一只小红袜搭在沙发扶手上,依次瞧过去,猫报纸裙子灯泡打火机牛皮纸信封。我拨拉出一片空地,抄起一份报纸看,读到一篇书评:《常识的专制和幸福感的消失》。题目虽然造作,行文却还流畅。开头写一位妇女因亲人的去世而悲伤,想要丈夫陪在身旁,但丈夫多年来以办公室为家,妇女只好去繁华市区逛店购物,当她提着一堆物什回家面对空房,忽然觉得无法忍受,遂打电话给丈夫说:“听着,你再不从你那该死的办公室出来,我马上要去买一条2400美元的项链!”
读到此哑然失笑。想起数月之前,经过一夜惨烈相争,已决心放弃,第二天浓妆艳抹一番出门,打了辆出租车,说不出去哪里,只请人家往前开。那时我每天心情颠簸动荡,急需朋友在身边,可朋友们已被我使用了一遍又一遍,他们白天上班,下班后就到我这里上班作陪,而那日的心情,败坏到连朋友也不能见。
“去佳艺服装市场,昆仑饭店对面那个。”我听见我对司机说。随后心情渐平渐稳,查看钱包,庆幸带着卡。随后像一个戴了面具的人,走进轰轰烈烈的服装街,一个摊位一个摊位逛下去,轻飘飘与人讨价还价,明知不买却在店主的煽动下频频试衣。随后拎着几个鼓囊囊的塑料袋,分外守规矩地穿越人行道,去对面的昆仑饭店,十分有礼貌地询问提款机在哪里,取钱后天良发现地查了查剩余金款,心稍微悸动一小下(那天下午惟一神志清醒的片刻),随后梦游般回到服装街,携带着悲壮圣洁的表情,配得起吴宇森的白鸽飞翔和杀人前的宗教音乐……再继续购物。
还有一回,同样的心情糟糕透顶,下楼打车直奔书店。迅速买下二十来本。书不仅是精神,也有沉甸甸的物质的喜悦。提着两大包,渐渐空虚又满足,打车回家经过超市,请司机停下,去买瓜子牛肉干巧克力棉花糖葡萄酒,和牙膏卫生纸,又提了一大包,更加空虚和满足,继续坐车回家去。上楼时心中一寒,两包书没有了。
后来我连续几天去那家超市询问。店员说他们是换班制。我每次去都遇不见那天下午的店员。其余的店员都认识我了,一见我进门就歉意地笑:“不是我们值的班,您明天再来吧……”我明天又去,还是这样。荒诞是生活的常态,只有天使和没去过银行、邮局、出入境管理局和美国使馆的人才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又一回,是要好的女朋友,发了条短信来,大意是心情差极,速来。我打电话去,那端已然是哽咽声。我急忙收拾完手里的活计,速速赶去;在北京,再“速速”也需要半小时车程,女友的短信又至:我出门了,在某某美发店。待我赶到美发店,女友的脑袋上已缀满几十个发卷,见到我,紧张兮兮宣布说,她决定烫发啦,今年流行大卷,又竭力怂恿我也尝试一个新造型。于是,我俩个并排而坐,顶着头顶上的卷卷,听任美发师的摆布;一边热烈探讨晚上去吃麻辣火锅还是水煮鱼,一边忧心忡忡,生怕新发型不能成功——那才是真正的悲惨呢。
作者:五文弄墨◎尹丽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