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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传江家里,墙上的玻璃框里镶着民国时期的卖身契、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月份牌美女、“百子千孙”的民间图画,门上贴着破旧的门神。推开里屋的门,地上散乱地堆放着不同年代的旧书、小册子,很多书页已经发黄泛黑,让人感觉好像一脚踏进了历史
鲍传江:在故纸堆中发掘美丽
鲍传江是个奇人,嗜酒,狂放,在企业任职,却对文化念念不忘。人家收藏名人字画、珍宝玉器,他却专从没人看得上的废纸旧书里淘宝,一淘就是十年。上迄明初,下至“文革”,逾万张民间图画、契约、执照、票据、证书、广告……尽入囊中。历史的点点碎片,被他拿来重新“拼图”,露出本来面目。北京图书馆出版社为他出了十本的《故纸堆》丛书,多家博物馆想展览他的收藏品。而对他来说,最大的快乐还不在于得到外界的承认,而是在“故纸”中发现先人的从容、民间画的美,让心灵从躁动走向宁静。
鲍传江的家里,墙上的玻璃框里镶着民国时期的卖身契、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月份牌美女、“百子千孙”的民间图画,门上贴着破旧的门神。推开里屋的门,地上散乱地堆放着不同年代的旧书、小册子,很多书页已经发黄泛黑,让人感觉好像一脚踏进了历史。
一张老税票,引着他捡了十年“破烂”
如果时光倒退20年,鲍传江自己恐怕也想不到会跟这些故纸结下不解之缘。那时的他还是一个理想主义的“文化青年”,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专究于此已经没有太大意义。当时他正在中央美术学院研修美术史,到敦煌去了一次,回来再看新东西就觉得不顺眼。有一回在琉璃厂买了一本旧书,里面夹着一张清朝咸丰年间的老税票,让他如获至宝,好像看见很多当事人的故事直往外扑。从此以后,他就一头扎进故纸堆,成了朋友们戏称的“捡破烂的”。每次到内地出差,他都要到古玩市场、旧书摊去淘宝,亲朋好友也帮着他收集。他的藏品都很便宜,最贵的不超过1000元,但他用文化的眼光来“过滤”,这些旧字纸就成了宝贝。
广州十三行曾是清初国内最著名的商业街,而现在,就连住在十三行的居民都很少知道这段历史。鲍传江收藏了一幅当年十三行老店向路人散发的宣传挂历,从上面的文字可以看出,那时的百年老店已经有了明确的商标保护意识,这一发现受到清史、经济史学者的高度重视。他从1万多件藏品中精选出3000多件,按“一言九鼎”、“税起税落”、“凭之有据”、“民雅民俗”等10个专题出了《故纸堆》系列丛书,为政治、经济、法律、教育、民俗等领域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参考资料。不仅如此,看着画面上栩栩如生的美人、老翁、村妇,你会感慨一百多年前的广告宣传单居然如此精美。还有晚清中小学生的英文课本、《国民必读》、《万国史纲》、《中学法制新编》等,让人惊叹当时的人已经有了这么广阔的视野。本来离我们遥不可及的历史,一下子变得如此真实可感。这两年,不断有北京、深圳等不少博物馆、文化单位、企业跟鲍传江联系,希望跟他合作办展览、出书等,他多年来“打捞历史”的努力已经得到了更多人的关注和认可。
在民间文化中寻找到精神上的“根”
如果说刚开始收藏这些故纸还有点猎奇性质,此后十年的乐此不疲,则变成了一种执着的追寻。鲍传江曾把自己比做是一个铁路上的巡道工,拎着个小铁锤一路敲下去,有时还小心翼翼地怕惊扰了别人的清梦。他始终认为,收藏不但可以作为一种投资,还能在个人和历史、社会之间建立一种联系。多年来,谈到艺术、收藏等,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名人、学院派,很少有人关注民间的东西。而鲍传江却反其道而行之,以民间日常生活的遗迹为自己的主要收集对象。在这些看似琐碎的“一地鸡毛”中,找到了传统文化中的和谐与快乐。
在鲍传江看来,中国民间社会有一个超稳定的精神内核,即使遇到战乱、灾荒等,也能够自我修复。比如强调家族的延续性,很多契约里都写到“光前裕后”这个词,表示我这个钱是干净的,可以留给子孙后代。有些家庭里挂着“祭如在”的横幅,鲍传江认为这不是迷信,而是表示子孙对祖先的怀念,先人已逝,但仍活在后人的记忆中。这种类似宗教仪式的庄严感让人心生敬畏,不敢胡作非为,辱没了祖先。所以,过去的人特别强调“守常”,追求个人与家族、社会、自然的和谐,生命就有了稳定的支点。看看当时的民间图画,老人慈祥、儿童活泼,总是洋溢着生命的喜悦。而现代人则越来越失去了从容、安详的心态,物质越来越丰富,精神却越来越彷徨。古人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而很多现代人坐飞机游遍世界各地,却再也体会不到这种与自然和谐交融的快乐。现在,国家提倡建立和谐社会,而传统的民间文化中就蕴藏着可以借鉴的宝贵资源。鲍传江并不想做隐士,也从不自命清高,但他认为收藏带给自己的最大收获不是经济上的,而是找到了精神上的“根”,那一张张过去的老字纸似乎都与自己有关。沉浸其中,心里会变得宁静。
一心研究民间旧图画
鲍传江本来有个“野心”,想建立一个近现代的图文资料馆,并对这些资料进行分门别类的研究。然而,收藏的东西太多,光做整理资料的工作已经让他觉得越来越吃力。尤其是想深入研究下去,更涉及到历史、财政、法律等各个领域的相关知识,想全都研究个通透是不可能的。因此,他决定今后要缩小范围,致力于收藏、研究旧的民间图画,也算是回归了自己的“本行”。
民间图画有个特点,几乎都是木版画,价格便宜。因为是在木板上刻的,不可能细致入微。尤其是到了拐点的地方,往往有点生硬,但鲍传江觉得这反而更刺激,看起来更过瘾,有时简直是“越错越对”,因为能从中看出民间文化特有的亲和力。不像有些文人画,技巧越来越圆熟,却看不出画家本人的喜怒哀乐。民间图画正因为“俗”,所以特别强调故事性,而不必负载什么“大道”。因此,很多民间画都是以历史故事、小说等为素材,比如秦香莲、关公等等,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让人觉得特别亲切。民间画的颜料很多是用矿物粉做的,几十年、上百年都不褪色。而且还没有过渡色,大红大绿,对比鲜明,看着就那么喜庆。鲍传江收藏了100多套“四条屏”,用四张画讲述一个故事。他摊开一些给我们看,有些是画战争场面的,有些是画儿童游戏的,颜色仍然很鲜亮,洋溢着稚气、朴拙之美。1870年左右,外国的石印技术进来,对民间画造成了很大的冲击,民间画也开始追求更多的变化,“拼命折腾”,有意思的作品就更多了。虽然由于技术的落后,民间画不可避免地“落伍”了,但它的生命力并没有完全丧失。
鲍传江认为,民间画的一大特点就是变化缓慢,有时候不同地区的画看起来都差不多。这并不是保守,而是它本来的常态。而“文革”时很多人用民间画的形式来表现“战斗精神”,纯朴的民间画也开始变得功利起来,这对民间画的传统是个很大的伤害。当时杨柳青年画的画版都当劈柴烧了,实在可惜。而现在的很多年画越来越商品化,很多都是大量复制,少了那种亲切自然的感觉,让人遗憾。
虽然寂寞,也宁愿站在边缘
除了收藏故纸之外,鲍传江还热衷于“涂画”,他“涂”的“天书”已积攒了几千幅。之所以说是“天书”,是因为这些作品经常是书法与绘画的合体,文字变形到无法辨认,有时简直就成了一大团黑疙瘩,似乎跟墨汁有仇。他的画也是抽象的,古埃及壁画里的小鸟到现在还能辨认种类,如果你拿这个标准来看他的画,只能把自己活活气死。鲍传江说他无意挤进画家的队伍里去,所以只是“涂鸦”。虽然这些年已经平和多了,但脑子里还是会有“两个小人打架”,有时也会“聊发少年狂”,他把内心的激情、思想的争斗全都倾泻在画里。有时他也心痒痒地想听两句表扬,就把画贴到网上去,没想到却挨了一顿“板砖”。有网友说:“你是不是把家里小孩尿布拿来了?”还有人说:“浪费了一张好宣纸。”鲍传江满不在乎,“我已经浪费几千张宣纸了。”他相信自己的“涂画”跟他收藏的故纸有同样的价值,他追求的是合乎内心的比例、色调和结构。最近,他的“涂画”将要在韩国等地做展览,也许在不久的将来真能诞生一个“涂画家”也说不定。
鲍传江有点络腮胡子,说话快、嗓门大,笑声比谁都响。这么一个外表粗豪的人,内心却有点林妹妹的多愁善感,爱写点“微酸”的诗和文章,要“追问每一片落叶的来处”。他的文笔在圈内很有名,黄永玉画展展刊的前言都是他写的。然而,他最终还是选择站在边缘,拒绝成为专业的“文化人”。因为一旦进去,就免不了要受到技术的限制、面子的影响。他宁愿做一份跟文化关系不大的工作,保持住客观、独立的立场。当然,这样的选择也让人倍感寂寞,他曾经非常期待有人敲门,逮住谁都能跟人家聊半天。但他很坦然,在“知天命”之年继续走自己的路。
鲍传江:
1955年生于安徽省淮南市,早时学诗,然后作文,转而涂画。1991年在中央美术学院进修美术史论,现为深圳某公司员工,出版有《鲍传江图文合璧》、《故纸堆》系列丛书等
作者:张贺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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