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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尝以为中国章回体小说深得人生奥秘,比如它结尾的那一句话:欲知后事任何,且听下回分解,这说的岂止是小说。一部长篇帮读者度过漫漫长夜以及寂寂白昼,不知道后事如何是一大关键,而这跟人生具有相似的结构。本来我想把好奇心上升到人本主义的高度,曰:好奇心使我们活下去,但转念一想,活着可能确实还有别的什么驱动比如说事业心责任心一类,那么,说好奇心使我们看下去当然是恰当的。
好奇心指向什么?有人说是指向客观规律。这一说当然也很有道理。苹果落在牛顿的头上,牛顿的头想到了万有引力。但多数人的头不是牛顿式的,因此绝大多数人的好奇心指向的只不过是不确定,或者说悬念。没有一个小孩不喜欢听故事,没有一个小孩在听故事时不会问:后来呢?看一个孩子将来有没有希望,其实只要看他的“后来呢”多不多、要求大人讲下去的情感强不强烈就可以预断了。而童话里用一个王子与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的终极结局来封堵孩子无休无止的嘴,或者包含着大人对“后来呢”的隐若不安甚至恐惧。
即使我们不安,即使我们恐惧,那个喜欢问“后来呢”的孩子一直存在于我们心中。我们不仅编造虚构的故事来挑逗我们的好奇心,我们还发现可以用好奇来改编几乎所有非虚构的事物。我们看比赛是因为不知道结果;我们跟朋友一起泡吧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或者别人会说出什么有意思的话来;我们不知道自己的儿女会上一所怎样的大学以及未来会做一份怎样的工作;甚至我们喝茶不仅为了印证一种熟悉的味道——其中也有一种对于“非其味道”的好奇与期待;我们看梦想是不是能够成真,看承诺是不是会兑现,看大话如何沦为谎话,看世事怎么演绎,看历史上的先例是否真的允许例外或者确实禁绝了例外。
正所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规律也是好奇心的坟墓。规律意味着在未来时间将要呈现的仍然不值得我们惊讶,黑格尔乃至福山都说历史是终结了的,易经也早就指明历史是一个封闭循环的结构。历史上哪些有境界的看客总是以好奇心的泯灭作为自己的标志,比如,明代的归有光在《花史馆记》中写道:
夫四时之花木,在于天地运转,古今代谢之中,其渐积岂有异哉?人于天地间,独患其不能在事之外,而不知止耳。静而处其外,观天地间万事,如庭中之花,开谢于吾前而已矣。自皇帝迄于太初,上下二千余年,吾静而观之,岂不犹四时之花也哉?
但我还不能够像归有光这样超然平静。或者说我并不羡慕他的平静。一个兴奋的看客总是好奇心满满的。一个激动的看客总是有自己的感情投射的。一个主动的看客总是有自己的蓝图的。一个幸福的看客总是有所期待的。而且我还可以确定,归有光纵然已经看透两千年,但他确实无法看见我们这个四季。
作者:王绍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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