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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读徐晓的文字,还是70年代末。当时,我在山西大学念书,她在北京师范大学念书。她是大学生办刊的活跃分子,我从一份学生刊物上第一次读到她的作品。
认识她已经是1994年,我刚开始研究文革期间的民间思想。徐晓通过赵振先找我,希望我能帮搜集一些文革中的书信。我也想从她那里寻找一些原始资料,于是见了面。当时,她这本书信集的绝大部分内容已经到位,也编得差不多了。我给她提供了几个朋友的书信。
原来,她是《中国文化报》的编辑。中央戏剧学院的杨健找她采访有关文革中的地下文学的往事,使她翻检了家中保存的一些旧日书信,触动她编书的念头,于是她开始向朋友征集文革年代的书信,并找光明日报出版社联系出版。书没出成,人却调进了这家出版社。
不久,我应她之约,与孙珉合编了一本《王蒙现象争鸣录》,书出了,却给她带来了不大不小的烦恼。接着,她又策划一本77、78级大学生口述实录。这个选题提出之后,许多人都很感兴趣。有人的兴趣是采访,有人的兴趣是接受采访,有人既采访别人,又接受别人的采访。我本人也是77级,当时无意成为被访者,但帮她搞了卢叔宁、梁小燕两人的访谈。没想到,对后者的采访,又给这本书的出版增添了波折。总算有惊无险,这本名为《洗礼岁月》的书不久还是问世了。
1996年底,姜诗元接手《华人文化世界》杂志,邀我和徐晓等人参与策划,于是,我和她一度同事。当时,她回忆丈夫的散文《永远的五月》已经发表,引起许多读者的感慨。我也建议她多写一些,对她说,你要能连续写几篇,散文界最火的就不一定是余秋雨了。可她是那种做事极其投入的人,执着地要让刊物按自己预想的方案办。我觉得,当编辑的上策是把作者手里现成的好文章编进去,比约请作者命题写作更容易操作。她却把写散文的事扔到一边,一心按照即定目标四处组稿。后来,由于资金原因,杂志没有坚持下去。她才又拿起笔写作。
但她出手很慢,往往一年才完成一篇。我想,一来是她还要为出版社编书,二来要操心儿子的功课。丈夫不在了,一个人带孩子很不容易。更重要的原因可能是,她对自己的文章期许很高,不动感情不下笔,要写,就要调动自己刻骨铭心生活经历。这样,我陆续读到了她的《无题往事》、《荒芜青春路》,都是沉甸甸的。
记得有一次吃饭,我猛然发觉一桌人竟有半数在文革中坐过牢。我提议,应当写一写狱中回忆。后来,我看到了朱正琳的回忆,也看到了徐晓的回忆--《监狱中的日常生活》。这篇也是沉甸甸的。
很多读者喜欢她的文章。很多出版人想出她的书。她自己就是能干的出版人,推出过李昌平的《我向总理说实话》等许多轰动国内外的好书,还和我一起编过《遇罗克:遗作与回忆》。但她自己却迟迟不出书。原因很简单:手里的文章太少。
终于,儿子长大了,不用她整天操心了。
终于,文章攒够了,足够一本书了。
南方有一家出版社,拿了她的书稿,设计出了清样。她一看,却撤回了稿子。现在时兴图文书,那位编辑找了许多图片,插到她的书稿里。她觉得,这些图片和她的文章对不上。
一晃又过了两三年。
前天,她突然给我打来电话:我的书出来了,给你快递一本。我拿到了书,名《半生为人》,印得很雅致。再一想题目,原来,作者已经过天命之年。真让人感慨。
此时,我只想对徐晓说:书很好,可惜出得太迟了。
◎丁东
作者:丁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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