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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年前,德国柏林贝贝尔广场发生了举世震惊的“纳粹焚书”事件我们特刊发叙述与反思此事件的专稿,献给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
◎赵强
德国政府把每年的5月10日定为“焚书纪念日”,每年都要举办活动以警醒民众。在焚
书70周年的纪念活动中,一位女演员对比朗读了《安妮日记》和《戈培尔日记》的片段,一个是藏身于密室的犹太小女孩,一个是第三帝国的宣传部长,一个是稚嫩无辜的控诉,一个是老奸巨猾的蛊惑。还是书,留给了人们一个无穷无尽的想像的空间。
(续昨)24个德国思想家、作家的书,被扔进火堆
戈培尔是焚书仪式上的主角,他的“火之宣言”,显然无愧于哲学博士的学位。在电台播放的那段录音之前,戈培尔还有洋洋洒洒的大段反犹论述。反美、反社会主义、反惟理智论和惟技术论,是纳粹的意识形态,而犹太人似乎是集中这一切的靶子,成为被驱逐和被屠杀的对象。在实施罪恶之前,焚书实际上已经给出了一个强烈的信号,凡是犹太人的,就是非德意志的。
“长久以来犹太的惟理智论已经走向了末路,德国革命为德意志精神开辟了新的通道。这场革命不是自上而下的,而是从底层燃起。因此,革命的最高目的就是彻底贯彻人民的意志……”
“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同学们,你们被湮没在图书馆一堆肮脏的文字之中……”
“所以大家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里,把那些非德意志的破烂扔进火堆,让崭新的德意志精神重生。如同浴火的凤凰,我们呼唤着,我们期待着,我们决定着我们自己的未来……”
在“生存空间”等等谬论的支撑下,点燃群众因生活困窘积攒下来的怒火,而把怒火引向政治和思想上的异端,正是戈培尔一流的拿手好戏,于是,点名开始了,列于黑名单上的24个德国思想家、作家,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他们的书,自然应当被扔进火堆。
“德国大学生们,我们贯彻自我的意志,反对一切非德意志的精神;把所有非德意志的东西扔进火堆。
“反对阶级斗争和马克思主义,提倡民族团结和理想生活。我把卡尔·马克思和考茨基的书扔进火堆。
“反对精神颓废和道德堕落,提倡维护家、国的秩序和纪律。我把海因里希·曼,恩斯特·格勒塞尔和埃里希·凯斯特纳的书扔进火堆。
“反对流氓态度和政治背叛,提倡把一切奉献给国家和人民。我把弗利德里希·费斯特的书扔进火堆。
“反对将肉欲的本能置于精神之上,提倡人类高尚的灵魂。我把弗洛伊德的书扔进火堆。
“反对歪曲我们的历史,丑化我们的人物,提倡尊重我们的过去。我把艾米尔·路得维希·科恩和维尔纳·赫格曼的书扔进火堆。
“反对对我们世界大战中战士的文学出卖,提倡以诚实的精神来教育大众。我把雷马克的书扔进火堆。”
“反对……,提倡……,我把……的书扔进火堆。”这是一组可以无限重复的句式,就这样,两万多册书被扔进了火堆,变成灰烬。当然,焚书只是个仪式,背后的插曲其实也比较可笑。伯查尔透露“烧书仪式上所毁的书量并不很大,因为今天有一家造纸厂以一笔很小的钱买走了它所能搞到的所有书刊和其他东西。但这笔买卖的前提是学生代表们要监督销毁情况。所得的收入将用来偿付买火把的钱和雇乐队的费用。今晚在焚书仪式上烧掉的数量,加上由造纸厂以1马克100公斤的价钱买的书(现在大约是27.5美分买220磅),总的破坏程度并不像开始时所威胁的那样严重。”
“旧的东西在烈火中消亡,新的事物将在我们心中的火焰里诞生。我们共同站着的地方,我们共同走向的方向,就是我们将要创造的帝国和它的未来。”
如果不看后边的作家和作品,我们甚至会把戈培尔博士视为道德的楷模。不过历史告诉我们,在崇高的幌子下,人们进行的通常都是丑陋的表演。严肃和滑稽,崇高和卑劣,总会融合在一些特定的历史时刻,在群众运动中,人们的眼睛只关注焦点,而焦点,恰好就是盲点。鲁迅借用“黄脸干儿”的口吻讽刺道:你们究竟要自由不要?不自由,毋宁死。现在你们为什么不去拚死呢?
在重重的压迫之下,流亡与战斗,成为并不矛盾的选择。德国的文化,反而突然间充满了抗争的精神。它需要人们拒绝谎言,抵抗绝望,寻找光明。带着强权的宣判,被后世的德国学者命名为“焚判”,无论黑名单上的人,还是黑名单外的人,没有一个逃得过自我的良心。
“烧我!别这样对我!”
纳粹制定了焚书的黑名单,而进一步的执行是与大学密切相关的。“非德意志精神”是个宽泛的概念,“任何破坏家庭生活、婚姻生活和爱情的书;任何败坏我们青年道德、我们未来或动摇德意志思想根基的书;任何有损祖国和我们人民心中动力的书;任何使精神屈尊于物质或为流言服务的书”,都可以列入被焚毁的范围。只有纳粹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支持纳粹的那股力量和社会氛围,在1933年秋天,有960个教授在著名的存在主义哲学家海德格尔、艺术史学家平德尔、医学家沙尔勃鲁赫教授这些学界名流的带领下,公开宣誓支持希特勒与纳粹政权。威廉·夏伊勒的名著《第三帝国的兴亡——纳粹德国史》中描述道:“这是一幕使德国学术界的光荣历史蒙受污辱的出卖灵魂的景象。”
海德格尔首当其冲,作为知名的学者和教授,他对纳粹精神的认同成为他一辈子摆脱不了的污点。很多人因为其学术而为他辩护,认为他不过是强权下一时的软弱和糊涂。其实,面对20世纪30年代资本主义世界的全面危机,海德格尔认为,到处充斥着败坏、危机、灾难、悲伤、整日的痛苦焦虑、政治的混乱、科学的无能为力和宗教的一无所能。这一切,在海德格尔看来,都是因为对技术统治的迷信。而技术发展的最危险的形式就是美国式思潮和马克思主义,它们要求无限制地利用地球资源和一切人类,欧洲就处于这两大思想的共同压力下。与此同时,人们还都说技术只是工具,仿佛技术还听从人的指挥,这种幻觉让人认识不到自己的沉沦。海德格尔认同纳粹主要有两点,第一,纳粹既反美又反共产主义;第二,纳粹蔑视虚无的理论,相信民众的感情和感觉。而且,在海德格尔的哲学体系中,精神领袖本身就是一个核心,所以,解决存在问题的关键,便落在了纳粹党魁的身上。这无疑是哲学的冒险。诛心而论的话,也许海德格尔只是认为希特勒辜负了精神领袖这个称号,而并未真正认识到他的存在理论破坏性的一面。存在主义哲学清醒地看到了危机,看到了人类正走在十字路口,但遗憾的是,它并没有给出一个正确的路标。
而就在希特勒焚书之后不久,德国流亡作家A·坎托洛维奇就在巴黎创建了一所被焚书图书馆。正如焚书是纳粹统治走向思想专制的一个象征,知识分子的良知和怒火则是反抗专制的标志。海德格尔清醒的堕落至少不辱没哲学家的思想,他只是错了,而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选择布莱希特的《焚书》一诗,作为站在正义一边的德国知识分子的宣言:“当这个政权下令/将包含了危险知识的所有书籍/在所有人面前和所有地方焚毁/公牛们被指使着拉拽,整车书送入营火/一个被迫害的诗人突然惊恐地发现/那份精心策划的焚书名单中/竟然漏掉了他的诗作/他冲向书桌,乘着愤怒的翅膀/向当权者写下一封战书/烧我!他飞速地写道/烧我!别这样对我!不要剩下我!/难道我没能在书中写下事实的真相?/你这般的优待就仿佛我一直在撒谎!/我命令你:烧我!”
作为戏剧大师的布莱希特,在他的小诗中都设计了一个充满戏剧性的场景,一个诗人发现自己的著作居然被遗漏在了焚书名单之外,他感到了耻辱。没有人会相信,纳粹能够真的将所有“非德意志思想”的书籍彻底焚毁,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种姿态,一场煽动思想暴政的表演。这其实是一场精神的角斗,书籍是人类不同思想的充分展现,而借用暴政的力量来禁锢一些思想、推崇另一些思想,无疑让这场角斗丧失了公平。而时间是公平的,在第二天报道此事的柏林《工人画报》配发了这样一个通栏大标题:通过火光走向黑暗。这份杂志很快就被取缔了,但它的预见性被保留在历史的档案馆里,谁也不可能磨灭。人类时刻都在进行着类似的角斗,而把精神的角逐转化到物质的消灭上,是最卑劣也是最无赖却最为可怕的一种手段。所以海因里希·海涅早就预言:“人们在哪里焚书,最终,人们将在那里焚人。”能够站上精神角斗场的,都不是无名之辈。而被蛊惑起来的群氓,却是可怜而又可悲的牺牲品。
道德的底线、认知的底线、宣传的底线以及教育的底线,究竟在哪里,面对焚书纪念,值得我们去进一步探索的难题还有很多。
焚书不是个体的犯罪
德国政府把每年的5月10日定为“焚书纪念日”,每年都要举办活动以警醒民众。在焚书70周年的纪念活动中,一位女演员对比朗读了《安妮日记》和《戈培尔日记》的片段,一个是藏身于密室的犹太小女孩,一个是第三帝国的宣传部长,一个是稚嫩无辜的控诉,一个是老奸巨猾的蛊惑。还是书,留给了人们一个无穷无尽的想像的空间。希特勒《我的奋斗》在今天的德国是不能公开发售的,《戈培尔日记》想必也是如此,人们害怕它吗?在《安妮日记》的映衬下,人们还会为纳粹的思想所蛊惑吗?
谁也不敢保证,因为纳粹的幽灵并不那么容易烟消云散,古老德国的自由主义传统那么轻易地就屈服于专制的压迫,在灵魂层面上,精英分子居高临下的视角如果不让位于人性本身,在生存的压力下,又该到什么地方去寻求释放。焚书不是个体的犯罪,鲁迅所说的“希特拉先生们”,包容的范围并不那么狭窄。所以,聪明的德国人以一种敬畏的方式不断地反复清理着过去的污迹,是因为他们知道,聪明如海德格尔辈,都可能被心魔困扰,而历史是很容易忘却的,忘却历史往往会带来同样的灾难。他们拒绝灾难,无论是文化的灾难,还是物质的灾难,尽管在灾难来临之前,似乎看上去总是鲜花似锦般的充满生机和繁荣。思想自由的社会,产生灾难的概率远远小于禁锢思想的社会,多元和宽容,也许可以让我们的未来不必面对那么多惊心动魄的历史悲剧。》》(下,全文完)
编者按:
1933年5月10日,在德国柏林贝贝尔广场,纳粹青年学生焚烧了几百位自由作家、出版家、哲学家和科学家的著作,造成了二十世纪人类文化史上臭名昭著的“纳粹焚书”事件。德国各著名的大学城在5月几乎都同时参与了这个统一的行动。纳粹组织利用学生组织在各个大学城中心广场上焚烧禁书,肃清所有“非德意志思想”,使意识形态得以为独裁服务。焚书是个象征性的仪式,这把火是个思想悲剧,宣告了人,不仅可以成为肉体的奴隶,甚至可以成为精神的囚徒,这是对人类尊严的最严峻的一次挑战。为了铭记历史教训,警醒民众,德国政府把每年的5月10日定为“焚书纪念日”。72年过去了,关注焚书这把火,也许可以让我们的未来不必面对那么多惊心动魄的历史悲剧。
昨日本版刊出了《黑暗在火光中降临》一文的第一部分,今日全文续完。
作者:赵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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