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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不是没有读闲书的人，无非是在人群中的比例还少，不大成气候，尚待成“风”。深圳也不是没有以闲适之心读书的人，可能是求职之心、求财之心、求官之心覆盖面过大，绷得过紧，松弛不下来，罕见其“松”。不过，这是老话，现在应该好多了吧。至少，深圳书城建起来后，去那里买书，“敬惜字纸”的感觉又找回来了
在深圳书店里，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来北京生活十几年了。居闹市，大不易，总希望
能远离市声，避开喧嚣。去年有机会调整住房，下决心选在了五环路以外。
搬家的一大任务是整理图书。想到这几架子书又要跟自己走，恍然间，觉得书是通人性的。刚要走出书房，在门口又站住了。回身看去，原打算或许淘汰的书竟似有话，有不舍之意。尤其是跟着自己从内地去深圳又来北京的书，更是理由充分。作为自己阅读经历和精神生活的一页，总是跟着人走的，想丢也丢不掉。
一站、一看、一想，和这个书房有关的一些往事泛了上来。
从小到大，读书一直没有怎么刻苦过，又一直有点读书的兴致。常去书店。长期居住地的书店，不论大小都去。因做实地调查到过一次或几次的地方，只要有时间，也会去找书店，搜集地方志一类的资料，还想碰上点意外收获。例如，在北京脱销的《六月雪》、《荆棘路》等，在边境一个小镇上的书店里就碰到了。
大都市的巨型店，小城镇的微型店；货色齐全的综合店，品种单一的专业店；
当年一统天下的新华书店，如今各具风采的民营书店；
西南角布达拉宫的拉萨店，东北角珍宝岛附近的饶河店……
大小规模差得再大，版图空间离得再远，在书店里的感觉大体是一样的，惟独在深圳书店里，是一种很特殊的感觉。
我曾留心过，这种感觉上的明显差异到底是差在什么地方呢？
十多年来，这个问题或隐或显，始终在心，始终没有答案。
很希望三联书店在深圳开一家分销店
直到写这段文字，忽然明白了——在别的地方的书店里都会有“敬惜字纸”的感觉，在深圳当年的书店里一下子就没了。
这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感觉。当时深圳最大最好的书店好像叫博雅，还有东门一带的一家店稍大点，其余的就是分散在街头和小区的那些像杂货铺一样的所谓书店了。
我的那种感觉，是不是跟这些小店的格局和店主的卖书姿态有关？在这样的店里，书是兼营的，和其他货物摆在一起，是百货之一。店主也没有把书当作书来卖。对他来说，卖本书和卖几节电池没什么差别。在这样的环境里，当然也能买些书，却没有了多年熟悉的买书心情。
那两年，很希望三联书店在深圳开一家分销店。有个朋友曾在内地开了一家这样的店，在深圳再开一家，应该不是太难。
很早的时候，曾经以为三联书店也是个书店，后来才知是家出版社。好在它当时有个读者服务部，起到了店的作用，既惠我以书，也缓解了我孤陋寡闻带来的内心尴尬。以前只体会过好人善解人意，从三联书店体会出好店也善解人意。
三联是出好书的地方，不仅有口碑，从1932年出版的《经济建国论》、《英国政治组织》到刚出的《格格不入》，该能矗起一座书碑。无缘生在韬奋先生主持生活书店的年代，有幸进得三联店堂，领略韬奋遗风，也能得到点向善向学的接引。
这个世界不是为我设计的。尽可有愿望，不能指望轻易实现。直到我离开深圳，到北京工作，三联书店的深圳分销店还只是我的愿望。为此，到京后的几年里，负责深圳多位朋友及时看《读书》杂志。每入月初，去三联格外勤，总想在出版的第一时间买下，寄去。
一次要出差，走前几天里，天天去朝内大街116号那个小门脸儿。登车前两个小时，顶着寒风又去，仍未如愿。十几天后返京，再去，卖完了！站在店里，透过炉火印在玻璃窗上的湿气，看街上雪花飞舞，沮丧之余亦感叹：书是人家的好啊。
三联搬家的时候，有几个月，朝内的小店关门了，美术馆东街的新店没开张，《读书》不得不在邮亭买了，少了在店里选书的感觉。沙滩儿的五四书店也能买到三联版的书，却不是那个感觉。附近的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也都有读者服务部，书也好，但也不是那种滋味。感觉里，中华的书老成，有学问；商务的书肃穆，有气度；三联的书随和，有涵养。我非学界中人，看书不为做学问，无非图点精神滋养。从感觉上到知识距离上，天然地和三联的书更近一点。或者说，更合自己的口味。
后来，新店开张了。场面一下开阔了许多，也有了新名字：北京三联韬奋图书中心。比起前身小店的狭窄，“中心”的书阵可谓气象万千。
三联编辑部的同人自己挤在楼顶，把尽量多的空间留给了读者。在开阔的店堂里，三联本版书静居一角，把更多的地方留给了外版书。山东画报的，广西师大的，辽宁教育的……纷纷登场。当然，在买回家的书中，三联版的仍占有显著地位。《20世纪的书》、“钱穆作品系列”、“乡土中国系列”、“三联精选系列”、《田家英与小莽苍苍斋》……
深圳不是没有读闲书的人
近些年，不光买书，看书，也有了编书写书的任务。已编出的一套史书中，有周恩来1971年呼吁出版史书的一段：“现在书店里中国和外国的历史书都没有“，“不讲历史、割断历史怎么行呢？是个缺点。““没有书读了，这完全是思想垄断！“
忽忽34年过去，世道大变。眼下内地每年出书近20万种，再要垄断怕是难了。要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书业繁荣空前，却也泥沙俱下，文字垃圾不少。前辈人有“敬惜字纸“的习惯，连捡废纸的人都懂。现在这传统似乎断了。不过，编书、写书、出书，还是该有基本的良知作底线。读者花钱花时间看你的书，至少该对得起人家在时间和金钱上的付出。这属于人伦关系的常识，不难理解。总能出好书的编辑和出版社，也许并没有多么高妙的法器，守住常理就是。常言说文如其人，字如其人，套用一下，书如其人，书如其社。人家的书好，首先是因为人家品行好。
一位追着好书买的深圳朋友来北京开会，在名为“风入松“的书店里见到了一批最新的学术著作。读书界广泛关注的热门书，在“风入松“基本都能买到。而且，他发现“不少类似‘风入松’的正在大张旗鼓地在王府井闹市开分店“，不由羡慕北京人读书的福分。
有这种感受的深圳人不止一个两个。有文章比较北京、深圳两城的书店说，“深圳的书店也不少，但离‘风入松’还差得远。就是深圳人颇为自豪的深圳书城，遗憾也多。“文章问：深圳何时“风入松”？
“风入松”，前提是要有风，有松。风总要有地方去，松也希望摇曳多姿。什么时候深圳有风了，也有松了，就到了“风入松”的时候了。
“风”应是读书之风，好学之风，向善之风，尊饱学之士为上人的先秦之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魏晋之风。
“松”该是读书的松弛心情。不是读教科书的心情，不是读电脑书的心情，不是读股市分析的心情，不是读考试大纲的心情，也不是读学位、读“托福“的心情；是读《时间简史》的心情，读《人类的故事》的心情，读《瓦尔登湖》的心情，读《简单生活》的心情，读《论语》、《庄子》、《老子》的心情，读曹雪芹、钱钟书、董桥的心情……
深圳不是没有读闲书的人，无非是在人群中的比例还少，不大成气候，尚待成“风”。深圳也不是没有以闲适之心读书的人，可能是求职之心、求财之心、求官之心覆盖面过大，绷得过紧，松弛不下来，罕见其“松”。不过，这是老话，现在应该好多了吧。至少，深圳书城建起来后，去那里买书，“敬惜字纸”的感觉又找回来了。
据报端消息，在每年人均图书消费排行榜上，深圳已经连续多年稳居全国各大城市第一。有了买书的实力，接下来，就是读书的心情了。读书更需要的恐怕还是心情，不是图书消费能力。真想读书，没有钱买，可以借。不想读书，花多少钱，买多少书，也是闲在那里。我这书房里的书不算少，真正读过的却不多。深圳的两个朋友却敢打赌，甲和乙可在对方书架上随意取书，只要主人说不出内容，即可拿走。我若也打这样的赌，书房差不多要被拿空。可见，真想读书，在哪里都无妨。深圳也有读书种子，如打赌的朋友。北京也有书房快成了摆设的人，如我。
待这几架子书在新居书房中站齐之后，希望能多读几本。市声远了，西山近了，再想为读书太少去找心安理得的理由，没有了。
作者: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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