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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仲联讲论清诗》一册(苏州大学出版社出版),系钱先生当年的博士生魏中林根据听课笔记整理而成。魏中林一九八七年师从钱先生,“听先生讲清诗,凡一年半。每周两次到先生家,于陈石遗先生题属的‘梦苕庵’匾额下,一张八仙桌,一杯清茶,由早至午,很少间断。”而钱先生“于清诗,早已烂熟胸中,并无教本,从清初迄晚清,逐次一路讲去,如数家珍”。
从这本听课笔记中可以看出,钱先生讲课时思至语出,随口而谈,对先贤时人诗文人品,褒贬分明。难得整理出版时“为存原貌,并未刊落”,使我在读此书时,又仿佛重临十多年前去苏州大学拜谒钱先生,在梦苕庵听先生畅谈两个下午的情景。钱先生谈话时扼腕奋臂,品评人物、谈论往事,毫无避讳,直率极了。书中也是如此,谈到时人朱东润编的《作品选》,认为所选代表性不强,“误人子弟”。又说叶嘉莹“没啥多(大)道理”,一点点东西,写得老长老长。而对先贤如冒鹤亭,更是不客气,说“此人好投机,汪精卫时,到南京担任不出名的顾问,让儿子出面做官。好倚老卖老,诗中笑话很多”。另一先贤梁鼎芬在他眼里,尤为不堪:“此人坏透了,两面派”,“喜好在朋友之间拨弄是非,则小人也。”但也有捧人过头的话,如说郭沫若《读随园诗话札记》是“马克思主义的”,则未免牵强。
钱先生在书中对阮大铖的文学成就评价极高,不仅《春灯谜》《燕子笺》“文笔好极了”,而且“诗的成就比戏曲更高”,引陈三立的话,认为是“五百年大作手”,又说章太炎也对他评价极高。钱先生还说:“我从小喜欢他的诗。”这句话早在一九六一年钱先生就对夏承焘先生说过,夏先生的日记中有记录:“仲联谓十三四学作诗,早年酷嗜厉樊榭和阮大铖,其乡人朱某藏明版《咏怀堂集》,比南京图书馆所印较多晚年之作。”
有趣的是,钱先生在回忆他的老师唐文治先生的文章中曾提到一件往事:当年他在一篇题为《原才》的文中,说到阮大铖有“才华”,结果唐文治先生在阮的名字旁加一大抹,眉批“何足挂齿”四字,见面时又严厉地训斥了一通。看来唐老夫子的训斥毫无作用,钱先生到老都无法割舍对阮诗的偏爱。他在九十年代为江苏古籍出版社编选的《明清诗精选》,选了明清两代七十三名诗人,一般每人只选一二首,只有阮大铖入选五首,这是绝无仅有的。
阮大铖究竟降清了没有?钱先生说,还不能定论。“他是个文人,如未降清,则不甘心做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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