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篇 科学产业结构理论
——关于产业发展次序以及国家“核心产业”的研究兼议中国发展道路的科学性
摘要：在经济发展的研究中历来存在着两派，一个是财富积累派，一个是生产力提高派，其中英国的亚当斯密、李嘉图、瑞典的俄林、中国的林毅夫等等都属于财富积累派，生产力提高派的代表有法国重农学派、德国历史学派、马克思主义、“进口替代”、“赶超战略”等，经济发展理论基本为这两个学派为所主导，但是他们也有共同的缺陷，那就是他们都是“家长思维”，都忽略了产业自身的发展规律，任何经济发展都是产业的发展，首先要遵循的就是产业发展的规律，而本文提出的产业压制理论，产业发展次序理论、核心产业转移理论就是以产业发展规律为基础提出的，可以很好地解释各国经济发展成功与失败的原因，也可以用于指导国家的经济政策制定。
关键词：产业压制 产业发展次序 核心产业迁移 发展经济学 结构理论
一、产业发展内部的相互压制关系
产业压制研究的是不同产业之间的纵向关系，经济发展归根到底是产业的发展， 然而产业发展不是盲目的，背后也是有规律的，无论是自发的产业发展，还是政府指导下的产业发展，都必须遵循产业规律。
产业规律很大程度表现为不同产业之间的相互压制关系，产业压制理论研究的是不同产业之间的纵向关系，我们只要将不同产业之间的纵向关系打通，产业发展的规律就会一目了然，产业压制分为很多类型，本文将其分为产业链压制，生产要素压制、公共产品压制、金融压制几个主要类型。
1． 产业链压制
产业链压制是指处于同一产业链的上下游产业的相互压制关系。产业链压制又可以分为两种：上游产业对下游产业的压制称为供给压制；下游行业对上游行业的压制称为需求压制。产业链越长的行业对其关联行业的压制作用越发明显，在产业链压制中， 不仅上游产业对下游产业有压制，下游产业对上游产业同样存在着压制。
2． 生产要素压制
生产要素压制是指生产要素行业如果不率先发展的话，就会对依赖于这种生产要素的行业产生压制。粮食、石油、矿产、电力都是最基础的生产要素，以石油为例， 石油生产的化纤是生产服装的主要原料，石油生产的化肥是促进粮食增长的主要原料， 石油加工成的塑料不仅家用，还是其他几乎所有行业的原料。钢铁也是典型的生产要素， 从军事枪炮到民用机械、汽车、家电，几乎每个行业都离不开钢铁，钢铁行业发展不好， 几乎可以对所有行业产生影响。
3． 公共产品对私人产品压制
公共产品供给不足也会对私人产品的供给产生压制，这是因为私人产品的供给是建立在公共产品供给的基础之上，公共产品往往位于私人产品的产业链上游。比如公路是公共产品，汽车是私人产品，如果没有足够的道路，汽车行业就发展不起来，这就是公共投资对私人投资的压制效果。另外城市道路面积不足，到处堵车，市民买车、开车的欲望就会受到压制。中国如果能将现有城市道路的面积扩大一倍，汽车销量就会翻几番。
4． 金融产业对实体经济的压制
金融企业为实体经济提供资金，金融产业的发展也会对实体经济的发展产生压制， 金融压制可以分为两方面，一方面是国家货币政策会对经济产生的压制，第二个方面是金融工具与金融市场的建设对实体经济产生的压制，金融如果可以为实体经济发展提供充足的资金，实体经济就会发展得比较好，否则就会对实体经济产生压制。
二、产业发展次序理论，论农业、轻工业与重工业的发展次序
因为不同产业之间存在着压制关系，所以产业发展是有先后次序的，应该让上游产业先发展，下游产业才可以得以发展，当我们用产业发展次序的理念去观察一个国家的发展时，就会得出与传统发展经济学不同的结论。
对于一个初级发展国家来说，其产业部门往往可以分为农业、轻工业和重工业三个部门，这三个部门之间也存在着相互压制关系。人们通常认为，一个国家应该先发展农业，再发展轻工业，最后发展重工业。但按照“产业压制”理论，这样的发展次序却是错的，我们认为一个国家应该最先发展的是重化工业，然后是农业，最后才是轻工业。
现代农业与传统农业完全不同。现代农业一个人可以养活几十个人，甚至几百个人。现代农业之所以做到这样，是重化工业发展的结果。重工业为农业生产提供了农业机械， 化学工业为农业生产提供了农药、化肥，都是农业的上游产业，对农业发展存在供给压制，只有将这两个部门对农业发展的压制解除了，农业才可以发展起来，在这两个部门中，农业机械可以从农业中解放出剩余劳动力，这些人可以走向城市从事工业生产， 化肥农药的使用可以让粮食大幅增产，可以让农村也有余粮供应城市。
现代农业要想大发展，必须机械、化肥先行，而机械化肥的发展则依赖于重化工业的发展。所以必须先有了现代化的重化工业，才有现代农业的发展，重化工业的早期消费市场是农村，而非城市，直到现在农村也是机械和化学两工业部门的主要消费市场。
轻工业则是农业的下游产业，轻工业大部分是以农业为原材料的，轻工业中的纺织业和食品工业都是以农产品为原料。农业发展起来了，轻工业才可以发展起来。因此经济发展的先后顺序应该是先发展重化工业、再发展农业、最后发展轻工业。
中国在计划经济时代主张的“赶超战略”主要就是发展重化工业。大跃进时期是中国钢铁工业发展的高潮，中国大部分国有钢铁企业都是“大跃进”时期建立起来的。开发大庆油田是中国发展化学工业的开始，因为化学工业的原料主要来自石油。有了钢铁和石油，中国的重化工业才逐渐发展起来。
由于重化工业的发展，改革开放之前，中国农业已经开始了初步的小型机械化， 化肥也少量使用，中国农业水利化工作也初步完成。改革开放后不久，几乎所有农户都购买了拖拉机等小型农业机械，同时化肥，农药等开始大量运用到农业生产，中国农业开始发展得越来越好。逐渐从农业中解脱出来的劳动力开始进入城市务工，从此开启了中国的城市化进程。同时有了农业提供的原材料和重工业提供的机械，轻工业也很快发展了起来，人民的生活得到了极大地提高。进入新世纪之后，城市务工人员已经数量足够庞大，又催生了中国城市房地产行业的高速发展，房地产又支撑了中国
将近二十年的发展。房地产行业退潮之后，中国的互联网数字信息产业又成长起来了， 将成为未来 20 年中国发展的动力。
总结中国发展经验就会发现：计划经济时代钢铁和石油工业的发展拉开了中国重化工业发展的序幕，重化工业的发展促进了中国农业的增产和农村劳动力的解放，农村劳动力进城务工促进了中国城镇化发展的，最终帮助中国实现了现代化。
现在很多发展中国家，之所以发展缓慢，就是因为他们第一步都迟迟没有完成。他们没有发展重化工业，他们的农业就发展不起来，他们的农民没有办法脱离土地， 也无法为城市人口提供粮食，也无法为轻工业的发展提供足够的原材料。我们经常看到关于非洲和印度农村的情况，他们的农业产量很低，根本不足以支撑大规模的城市化。轻工业是非常简单的，但是非洲国家连轻工业都发展不起来，根本在于其农业的落后对轻工业的发展产生了压制。
拉美国家的农业比较发达，但他们的农业现代化是靠殖民者和美国的大型农业企业帮他们实现的。他们缺少了重化工业这一重要环节，所以他们机械工业就很难发展起来，他们的轻工业也很难发展起来，他们农业虽然发展起来了，但只能以出口初级农产品为主。而那些脱离土地的民众也虽然进入了城市，但却没有足够的城市工业去吸纳这些人，他们只能成为城市贫民。
著名发展经济学家刘易斯因提出“二元经济机构”和农村劳动力的“无限供给” 而闻名于世，他最核心的观点就是农业可以为城市提供源源不断的廉价劳动力，但在我看来，刘易斯的观点是错误的，他没想到的是，没重化工业发展，没有粮食产量的增加，农村根本提供不了源源不断的劳动力，源源不断的劳动力是农业发展后不断解放出来的，如果没有农村农业的发展，根本不会有劳动力解放出来，而农村农业的发展又依赖于重化工业的发展，这是刘易斯理论的缺陷所在。
因此对于任何一个大国来说，都跳不过重化工业这个阶段，这是一个国家发展的基础。“产业发展次序”理论就是要告诉我们，一个国家的产业发展必须是“按部就班”的，是按“先后次序”发展的，不能随意跳过某个产业，也不能随意打乱发展次序， 违背了产业发展次序的经济发展最后都会是失败的。政府只有深刻洞悉了产业发展次序，才可以制定出科学的产业发展规划与产业发展政策。
当然对于一些非常小国来说，他们则可以以国际产业链为基础，“两头在外”的发展一些单一的产业，这也需要这个国家有着非常好的交通优势，比如新加坡，除此之外都需要按产业发展规律发展产业。
三、核心产业变迁理论
当我们明白了产业发展次序的原理之后，就会知道一个国家每个阶段所要发展的产业都是不同的，因此我们又在产业压制理论和产业发展次序理论的基础上提出了核心产业变迁理论。
回顾历史，一个国家从贫穷到发达，存在着核心产业有规律地变迁，核心产业就是在某个阶段最应该重点发展的产业，是一个国家应该投入力量最大的行业。首先为了更好地发展农业，首先就应该重点发展水力产业，机械工业、化学工业，而这两个工业的前提是钢铁和石油工业，所以一个发展初期的国家的核心产业应该是水利产业、钢铁工业、石油工业、机械工业、化学工业，然后是农业产业，中国主要是在计划经济时代和改革开放初期完成这个阶段的发展。
一个国家农业发展起来后，就可以利用剩余农产品和农村的剩余劳动力发展轻工业，比如可以发展纺织工业、食品工业、加工制造业、电子工业等，中国主要是在改革开放中期，一直到 20 世纪末这段时间，完成了这个阶段的发展。
当一个国家轻工业取得一定程度的发展之后，一个国家的城市化进程也就开始了， 这时就到了房地产行业、汽车行业、家电、建材等产业大发展的时候了，在城市化发展的同时，城市之间的联系也日益密集，这时交通也日益成为一个重要的产业，国家开始需要大量的高速公路、高速铁路满足人民的需求，这个阶段的发展，中国主要在21 世纪的前二十前完成的。
当一个国家城市化彻底完成后，自给自足的生产方式彻底结束，民众正式进入消费社会，人们的消费需求、健康需求、信息联系需求、亲近自然的需求会增加，这时旅游产业、消费产业、健康产业、医疗产业就需要大力发展了，这也是未来中国经济的增长点。
一个国家在不同发展阶段都应该重点发展一个两核心产业，如果用中国哲学解释就是“抓纲”，纲举目张。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核心产业并不是每个阶段都一成不变的，要与时俱进，不能一直抓住不放，而是要及时变换，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变换一次， 最快三五年就要变换一次，核心产业往往以浪潮的形式出现并发展，发达国家直接面临核心产业带来的发展浪潮，发展中国家也要对核心产业“补课”。对于一个国家， 一定要及时发掘每个时期的核心产业，然后大力助力其发展，比如中国在计划经济时代曾经将钢铁、石油以及农田水利作为核心产业来发展，这都是对的，这都为改革开放后的经济发展打下了良好基础。改革开放后中国又先后将纺织工业，高速公路建设、
房地产、汽车产业、高速铁路作为核心产业，这几年就是世界处于 5G 产业的发展浪潮， 5G 产业就相关的软硬件又成为了中国的核心产业。
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抓住了核心产业，就抓住了经济增量，对于发达国家来说， 核心产业一般就是科技前沿，但对于发展中国家则不是，发展中国家要根据自身发展阶段确定核心产业，不能跨越式发展，盲目赶超，也不能以短期财富积累为目标，在低端产业上维持太久。一个国家只要按照产业发展次序发展，既能提高了生产力，也能积累了财富，最科学的发展路径，才是最快的发展路径，其他都是弯路，都会发展得更慢。
四、产业压制理论对政府经济管理的启示与要求
1． 提升经济压制因素的发现与甄别能力
在一些存在压制关系的重大产业部门，重点技术领域，政府可以直接投入力量推动产业发展，当然政府对某一个产业的助推也没必要是长期的，往往只需要一时一地的制定政策。比如中国第一座油田成功后，其他的油田政府就不用管了。又如第一个现代化钢厂建立后，其他钢厂也就不会管了。政府要支持的往往是第一个、第一次， 或是最基础的领域。
2． 政府应该根据产业压制与产业发展次序理论做好产业规划
因为经济体系内部存在相互压制，政府应该科学地参与到经济发展中，规划好产业发展先后次序，保障那些需要优先发展的产业优先发展。
3． 政府应该优先保障生产要素供给，避免生产要素压制
能源、资源属于生产要素，生产要素是经济发展最基础的东西，这些千万不能短缺， 很多生产要素的开发建设周期长，需要的资本多，这都需要政府提前布局，做好长期规划，除了资源、能源，人力资本也是重要的生产要素，国家竞争最终也是人力资本的竞争，中国也应该注重全民学历的提高，提早实现全民大学教育，加大硕士博士教育的市场程度，提高高学历人才比重，争取在这一环节提前超越发达国家。
4． 政府还应该及时解除公共产品压制
很多公共产品会对私人产品的供给产生压制，只有公共产品提供好了，私人产品才可以很自然地发展起来，在现实经济中，以基础设施为代表的公共产品常年处于短
期之中，很少发生过剩，说明公共产品压制在经济发展过程中表现得非常明显，也是政府最应该做的。
5． 政府做好金融供给，避免金融对实体经济的压制
国家应该保障实体经济有充裕的发展资金，便利的融资条件，多元化的融资工具， 并且制定合理的利率政策保障金融企业有为实体经济提供资金的积极性以及抗风险能力，政府还应该做好系统性金融风险的防控。
6． 将主要精力财力用于“核心产业”的发展上
我的经济理论中的“核心产业”概念与我们经常听到的“支柱产业”的概念不同， 核心产业是一个“动态”概念，可能每年都不同，政府需要每隔一段时间就确定一个核心产业，然后将主要精力集中于核心产业的发展。
五、开放条件下的理论适用性
本文研究的是封闭条件下的产业发展规律，即使在开放条件下，理论仍然是适用的， 开放条件下外国先进生产力的引入反而可以更快促进一个国家的产业进化，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的钢铁生产设备、化肥设备都是来源于进口，改革开放中后期、中国的芯片、高端机床、汽车零部件、核心电子元器件也都来源于进口，这反而加速了中国的发展， 从经济发展来说，只要国家产业发展次序规划好了，外部生产力也可以在短期内为我所有，随着国家综合实力的增长，再逐渐促进民族产业的崛起和自主创新的发展，慢慢完成对外资产业的替代，外资科技产业的引入从某种程度上也可以为民族产业的崛起培训更多的人才，也是发展中国家民族产业崛起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阶段。
结论：
总之，经济发展一定要遵循产业发展规律，如果不遵循产业发展规律，无论是提高生产力还是积累财富都做不到，而遵循了产业发展规律的发展，最终既能积累财富， 也能快速提高一个国家的生产力。而政府只要按照产业发展次序将产业规划做好了， 并且积极投入力量将把重点行业、重点技术的产业压制去除掉，市场上就会出现大量的投资机会，企业家也可以有用武之地。企业家的发展机会很多都是政府创造出来的， 政府的产业规划和产业投资从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解除对民间投资的压制，政府投资先行，民间投资才会有机会。
(本文作者介绍：经济学家，美国麻省大学达特茅斯CIE经济研究中心原主任，北京海归协会副会长，中国原创经济学论坛发起人)
责任编辑：张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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