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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伦:出师未捷 

  顾文俊

  就像一位童心未泯的邻居姑妈,71岁的经济学家珍妮特·耶伦在美联储主席任上愉快地玩耍了四年。在这四年里,美国经济持续复苏,失业率不断下降,加息和缩表也在稳步地推进。当她还想继续玩下去的时候,跟她同龄的老顽童特朗普却跳出来对她说:Game  Over。

  游戏玩到一半被喊停,天底下哪有这样煞风景的事情!耶伦到底有些不服。按理,当不成主席,也还能留在美联储七人核心团队中当理事,但是,道不同,不相与谋,更因曾经沧海难为水,耶伦毅然决然选择“裸退”,从前任伯南克手中接过的货币政策“正常化”重任,注定将留下一个出师未捷的残局。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童年时代的耶伦就曾目睹失业的穷人们到父亲的诊所求医问药却支付不起费用,大萧条的阴影在普通人的生活中挥之不去。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国家干预令经济重新振作,社会风气却开始怪异起来,高帮靴、黑皮衣、毒品、游行,年轻人的荷尔蒙找不到正常释放的渠道,盛行一时的萎靡和浮躁并没有撼动耶伦求知的热望,乱世之中的耶伦只求一张安静的书桌。

  在布朗大学的第一堂宏观经济学课令她茅塞顿开,“我当时坐在教室里,学习到大萧条期间一些本可以实施却没有被实施的决策,我意识到,公共政策能够也理应解决那些问题”。她认定经济学是她毕生追寻的事业。在耶鲁大学,她有幸师从凯恩斯学者托宾,这位日后因投资组合理论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1981)的学者告诉她:经济学应该是“对现实中人的关照”。这一理念触动了她成长记忆里埋藏已久的心弦。

  1977年,当31岁的耶伦与她的真命天子阿克洛夫(200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相遇,对社会现象共同的研究兴趣促使二人合作完成了一系列与就业和失业相关的经济学论文。传统的供需关系有时并不可靠,当失业人员在用人单位门前排起长队,企业却可能为了激励现有雇员更好工作而提高薪水并拒绝录用新人,耶伦和丈夫在《较低薪酬为何并不总是带来更高就业率》一文中提出了“效率工资”的概念;当工人在经济萧条期间接受一份工作,他的工资往往较低,即使未来经济形势变好,工资水平也不会很快提高,在《等待工作》一文中,耶伦夫妇将其称作“锁定效应”,与其接受萧条时候的低工资,有些人可能会坐等经济复苏再去求职,这一现象导致衰退期间工人失业时间的延长;2004年的《稳定性政策:一个反思》则提出,失业在经济衰退时比繁荣时糟糕得多,相比繁荣期,政府在衰退期更应推动就业。世事纷扰,却处处藏有学问,这些珠联璧合的杰作无一不是经济学家“对现实中人的关照”,也是一对不追名逐利的知识分子共同探索的结晶。数年之后,当华尔街的“鸟类观察家”孜孜不倦地琢磨着这位美联储新主席究竟是“披着鹰毛的鸽派”还是“披着鸽毛的鹰派”,她的学术研究其实早已预示了她的政策倾向。

  “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耶伦被提名为美联储副主席(2010年)的确可以说是临危受命,2008年的金融危机给美国经济乃至全球经济带来严重衰退,但就耶伦为美联储服务的时间来算,却远不止危机后的这几年。40年前,她就已经作为美联储理事会的经济学家和这个机构结缘。即便从1994年担任理事算起,耶伦的经济学思想对美联储乃至全美经济形势的影响也已经有二十余年。

  事实上,在危机爆发前的2005年,时任旧金山联储行长的耶伦就曾数次警告房地产市场的风险,2008年,也是她率先判定美国经济已陷入衰退。当危机正式来临,常规的货币政策工具无济于事,为避免再次经历大萧条,伯南克祭出了量化宽松的极端政策,也就是美联储在实行零利率政策后,通过购买国债等手段增加基础货币供给,向市场注入大量流动性资金,鼓励开支和借贷。作为美联储的二把手,耶伦与伯南克并肩作战,直接策划并推进了后两轮量化宽松。

  伯南克任内的三轮量宽的确带来了经济的复苏,但是,2014年2月,正式执掌美联储大印的耶伦同时也手握着伯南克留下的巨额资产负债表,作为三轮量化宽松的产物,从9000多亿美元膨胀到4.5万亿美元的美联储资产负债表犹如一只巨大的烫手山芋,要将其消化绝不能操之过急。在货币政策“正常化”的进程中,耶伦实施的是三步走:退出量宽,逐步加息,启动缩表。在众议院的首场听证会上,耶伦仍从容不迫地说:就业市场还远未复苏,低利率还将维持相当长时间。《华尔街日报》当时的标题是:耶伦稳住了航船。

  耶伦之稳并不能让所有人坦然接受,上任以来四轮加息在鹰派看来仍显太慢。在充分就业的情况下,加息可以抑制资产泡沫,但是,耶伦并不认为当前4.1%的失业率已到达饱和,只要失业率还有继续降低的空间,只要通胀率还未到达上限(2%),加息就不能莽撞进行。她对任内采取的加息节奏非常满意,今年6月,在伦敦的一场公开讲话中,她说:我们的系统比过去安全多了,我坚信,在我们有生之年,不会再出现类似2008年的金融危机。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如果可以继续掌舵,缩表将是耶伦的工作重点。相对加息和降息这种常规工具,缩减资产负债表不仅对全球央行来说是一个崭新的课题,对经济学家而言也是从未有过的实践。在9月启动第一期缩表之前,美联储就已经规划好了缩表路线图,踌躇满志的耶伦做好了准备。但是,特朗普把橄榄枝抛给了其他人。11月2日,非经济学家出身的鲍威尔被确立为下届美联储主席人选。11月20日,耶伦向特朗普递交辞职信,决定辞去理事职务。

  人之将走,其言也善。耶伦在信中说:很欣慰看到美国金融系统比十年前更加强大,可以更好抵御未来不确定性,但要保持已取得的进展,就必须持续监测金融和经济稳定面临的新威胁。

  新威胁不仅包括缩表不当会引起的经济停滞,也包括耶伦时常提起的尚未达到2%的通胀率,这个数字在上世纪90年代联储会议的一场争论中得以确立,“神一样存在”的格林斯潘最终不敌耶伦的叫板,放弃了接近于零的方案。在11月28日的美联储主席提名听证会上,鲍威尔已明确表态:如获参院批准就职,将领导美联储继续加息并推进缩减资产负债表,另外,他说:达到2%的通胀率仍很重要。耶伦未完成的任务多半会在鲍威尔任内得以继续,但是,鲍威尔对金融监管的态度令她感到担忧。放松监管不仅符合特朗普的预期,也是鲍威尔的政策方向,它将有利于华尔街。然而,历史经验表明,资产价格持续升高与放松监管的叠加往往是金融危机的先兆。

  上述风险每一项都令耶伦“夜不能寐”,但在重商主义的特朗普看来,这些威胁也许都是危言耸听。他已经铁了心要把技术官僚尤其是奥巴马时期声名显赫的官员剔除在核心决策层外,然而,11月29日,在国会举行的对现任美联储主席的最后一次听证会像是对这种做法的有力回击:

  “4.1%的失业率,仍在回升的GDP和通胀、收缩中的资产负债表,每一项指标都证明你是最成功的主席之一”;“感谢你强有力的指引、智慧和不党不私的领导,我们真的会想念你”;“你是一个强大、值得信赖、稳健的主席”……昔日“刁钻刻薄”的议员们纷纷向这位出师未捷的“老臣”表达由衷的谢意。耶伦笑了,笑得如释重负。

责任编辑:李彦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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