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夜缝衣

  □梁志友(天全)

  1963年,因棉花紧缺,实行布票制,孩子们的穿衣始终是父母头痛的难题。
  10月底,天气渐寒,我衣着单薄且补巴连缀,仍没着落。父亲有个在政府上班的朋友,家中独女,情况好很多,送给父亲一大包女孩穿过的旧衣裳。母亲从中挑了一件尺码合适的让我穿,因为是女生的衣服,穿到学校肯定成为同学们的笑柄,男子汉的自尊心作祟,我宁愿挨冻都不穿,还和母亲犟嘴。
  母亲一气之下抽出半根二季豆秆秆,我只好眼泪婆娑地穿上去上学,母亲捏着秆秆把我送到十字街口。过了老天中校门口时,扭头没看到母亲,我一头躲进街边的农贸门市,脱下衣服揣进书包里,光着膀膀缩在东门上的小人书铺子里,借了一本连环画看。一直到下午放学,我才从书包里掏出揉得皱巴巴的衣服穿着回家。
  老师见我无端旷课,当天傍晚就家访。她那亲切的身影一进我的家门,我就知道事情不妙。逃学、说谎之类的事,是我家家教中最严的戒训。从不轻意动孩子一根指头的母亲,气急得拿过中午吓过我的那截二季豆秆,一顿“斑竹炒肉片”,我的细皮嫩肉瞬间现出一道道红印。
  当晚,母亲忙完家务,等一家人睡下后,点亮墨水瓶瓶做的煤油灯,拿过我脱下的女生装,剪裁缝补挑灯夜战。
  母亲出生在裁缝世家,阿公那代就在县城里做裁缝养家糊口,大舅、二舅、二舅母都是裁缝好手。裁缝的家人,即使家境窘迫,但衣着是不敢马虎的,自己拾掇利索了,才敢向人亮出手艺。
  所以,在我的记忆里,阿公常常是一袭整洁干净的长衫,配上高挑的身材,得体且仙风飘逸;二舅常年一身白或蓝的对襟短打,干练而精神;女人爱美,二舅母自己精心剪裁的服饰,斜襟上衣、宽袖、袖出镶白条,裤子宽脚宽扁,稍短(如当下的七分裤),宽松而不臃肿,小腿肚常年缠着裹腿;一丈二尺的白头帕缠头盖顶(男人缠青帕不盖顶);一条精致的围腰帕更是下足了工夫,上圆下方,顶端盘一个花扣,中间缝两个大篼镶花边。
  旧时,一张围腰帕也是妇女能干与否的脸面,持家的考题。能干的二舅母一辈子的穿着,是当年天全县妇女中流行的服饰,有着地方民俗的特点,也有着深厚的羌文化的遗风。
  阿公一家子靠着手艺营生,也兼做些农业。他们的信守里,衣着是对人的尊重,特别是裁缝,自己都收拾得不利索,谁会相信你的手艺?这或许就是匠心的体现吧。耳濡目染,从没有认真学艺的母亲,对一件旧衣改缝自然不在话下。
  第二天早上起床,我枕边上的衣服已经完全是另一种格式。我穿在身上,暖在心窝,身上的痛早已无影无踪。
  母亲灯下缝衣的情景,几十年来,仍像阳光一样暖着我的一生,也明亮着我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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