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麻醉资质的整形机构肆意开展全麻手术

无麻醉资质的整形机构肆意开展全麻手术
2019年05月27日 02:15 新闻晨报

  晨报首席记者 张益维

  请来的“麻醉教授”,“进口”的麻醉剂,讲不清的资质……在上海,有这样一批整形机构,他们肆意向消费者推销全麻手术,却根本不具备开展全麻手术的资质和条件。

  记者调查发现,由于医疗整形机构的光鲜包装和超范围经营,令普通消费者很难判断一家整形机构是否具有全身麻醉的正规资质。消费者甚至会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自己的生命安全,交付给一家完全没有麻醉资质的医美整形机构。

  全身麻醉攸关生命安全

  求美者李然(化名)说,自从她被好友提醒关注麻醉问题后,想要找到一家合规的整形机构,就成了一大难题。

  李然身材苗条均匀,一双大眼睛灵动可爱。但是,像许多求美者一样,她对自己的外貌很不满意。她从小就觉得自己生了一个塌鼻梁,用她自己的话说:“侧面看上去就像饼一样”。

  工作后,李然渐渐将整形看作挽救自己面部缺陷的一大“法宝”。在微博和整形APP上寻找各式各样的网红款鼻子,成了她的一大乐趣。

  经过百般对比,李然选择了一家名为“上海爱度医疗美容门诊部”的整形机构(以下简称“爱度美容”),这家机构位于虹桥火车站附近,离她工作的地方很近,整形顾问分享在朋友圈里的图片也很漂亮。

  双方面诊的过程很愉快,整形顾问对李然提出的要求一口答应,并建议她进行全身麻醉以完成手术,因为李然选择的肋软骨鼻整形手术比较复杂。

  付款前,李然将自己要全麻手术的事情告诉了好友小颖。谁知,从事护士工作的小颖得知后,劝她对待全麻务必要谨慎一些:“小颖说,在手术中,麻醉环节攸关生命安全,因此并不是每家医疗机构都能开展全麻手术,想要开展全身麻醉,医疗机构必须设置有麻醉科室。”

  按照小颖的建议,李然找到了“爱度美容”在新氧整形APP上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但在许可证上的诊疗科目一栏,李然并未找到与“麻醉”有关的科目。

  这让李然感到有些后怕,因为如果没有好友小颖的提醒,她可能已经在“爱度美容”进行了全身麻醉手术。

  更让李然感觉心惊的是,当她想找一家有正规“麻醉”资质的整形机构时,却发现那些曾令她很向往的整形机构都变得不再那么靠谱了。

  “比如星璨(指上海星璨门诊部),他们家的‘肋骨鼻’(指肋软骨鼻整形)非常有名,我收藏夹里有好多他们家做的案例,但是我查来查去,也没查到他们有麻醉科。”李然说。

  一番折腾下来,李然发现,寻找有正规麻醉资质的整形机构,竟成了她求美路上的一大障碍。

  记者调查

  无麻醉科诊所竟主动推销全麻

  李然的困惑并非偶然,记者在暗访中发现,尽管一些整形机构在整形平台上公示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并未出现“麻醉科”字样,但整形机构的工作人员仍会主动向消费者推荐全身麻醉。记者随机暗访了7家不含“麻醉科”的整形机构,仅有一家机构主动表明,该机构不能实施涉全身麻醉的手术。而在其他6家整形机构的工作人员口中,为患者实施全身麻醉,似乎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儿。

  在徐汇区一家名为上海李斌医疗美容外科诊所的整形机构,记者在暗访时,对方在承诺可以开展抽脂手术后,紧接着就主动提及了全身麻醉问题。一名被称为“李教授”的医生告诉记者:“麻醉分为两种,一种全麻,一种局麻。全麻即是静脉麻醉,静脉麻醉就是手术中你睡一觉,什么都不知道的。还有一种是局部麻醉,这种麻醉你会有一点感觉的。如果想要没有感觉,就要多付3000元做静脉麻醉。”

  位于静安区的上海江依南医疗美容门诊部的金顾问也直接向暗访记者推荐了全身麻醉。

  “全麻会舒服一点儿。”这个年轻的女顾问说,“你打局麻可能会受不了。打全麻的话,你睡一觉,醒来会很舒适。”

  在上述6家不含“麻醉科”的整形机构中,有5家机构主动向暗访的记者推荐了全身麻醉,另一家门诊则向记者主动推荐了硬膜外腔阻滞麻醉。

  全麻却要到其他医院做术前检查

  令人奇怪的是,尽管上述这些机构主动向消费者推荐全身麻醉,但是部分机构却要求患者在做全身麻醉前,必须在其他医院完成全身麻醉手术所需进行的术前检查。

  位于长宁区的上海美诗沁医疗美容诊所女顾问在向暗访记者推荐全麻手术后,就为记者开出了一套术前检查清单。她建议记者,可以到旁边的八五医院完成相关检查。

  “你要检查你的心电图、血常规、还有初凝血四项。这些检查都是今天检查,明天就可以拿结果。检查好了以后,把你的结果带过来。”上述盘姓(音)女顾问说。

  位于徐汇区的上海李斌医疗美容外科诊所“李教授”则告诉记者,到社区医院做术前检查,是全身麻醉的必要步骤:“局麻就不用了,全身麻醉需要体检。我们术前要叫你到社区医院检查一下,查的项目很简单,比如说心电图、血常规,再拍一个X光片,做个胸透就可以了。”

  上述6家门诊中,唯一一家未推荐全身麻醉,而是推荐了硬膜外腔阻滞麻醉的是位于黄浦区的上海名格医疗美容门诊部,对方也要求暗访记者要在其他医疗机构先完成全麻前的术前检查。

  上海名格医疗美容门诊部的蔡医生(音)说:“(手术前)要先把化验准备好,验个血。”

  他建议记者到附近的社区医院完成术前检查:“没必要去大医院,你到附近的社区医院,随便挂什么科,你跟对方说我要做手术,就可以检查,检查当天就出结果。”

  麻醉医生和药物来源颇为神秘

  除了术前检查,这些整形机构的麻醉师和麻醉剂的来源也很神秘。上述多家机构均表示,为消费者提供麻醉服务的医生,是他们以市场价请来的。

  上海名格医疗美容门诊部的蔡医生说,因为麻醉医生是从外面请来的,消费者想要进行全麻手术,需要提前预约。

  上海灵之水医疗美容门诊部的朱顾问告诉暗访记者,如果消费者想要进行全麻手术,需向医院另行支付3000元,“这是目前全身麻醉的市场价”。

  与上海灵之水医疗美容门诊部一样,爱度、李斌、江依南、美诗沁等4家医疗美容机构同样要求患者为全身麻醉术支付3000元费用,如果选择局部麻醉则免费。

  据江依南医疗美容门诊金顾问介绍,这笔钱并不是整形机构收取的,而是为了给患者请麻醉医生。

  “麻醉的钱都是另外算的,我们医院都没有多收,这个钱都是直接给医生的。”金顾问说,“我们会单独请麻醉师的,麻醉的费用也都是单独给麻醉师的,我们在这方面很谨慎的,请的麻醉医生级别都很高,不是普通的麻醉医生。”

  除了医生来源很神秘以外,这些整形机构用以实施全身麻醉手术的麻醉剂来源也颇为神秘。

  江依南医疗美容门诊部的咨询师称:“我们的麻药都是进口的。”

  美诗沁医疗美容诊所的盘顾问则表示,她们所使用的是一种名为“小牛奶”的静脉麻醉药物,“静脉麻醉是慢慢失去意识的,它是现在最安全的一种麻醉”。

  话术哄骗令消费者难辨真伪

  在采访中,记者发现,如果不是特意关注到麻醉安全的问题,因为医疗专业性等方面的原因,普通消费者很难辨别医疗机构是否具备开展全麻手术的资质。

  以李然的经历为例,作为一个喜好逛论坛看整形日记的求美者,李然自认为比其他消费者花了更多时间去了解整形相关的知识。但是,在好友提醒前,她从未意识到部分整形机构并不具备开展全麻手术的条件。

  “我一直觉得,商家如果在新氧APP这些整形平台,列出了全麻费用,就意味着他们可以做全麻手术,从不知道还要看这家医院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看看它是不是设有麻醉科。”李然说。

  即使消费者心存警惕,医疗整形机构花样百出的话术,也可能将她们带入误区。

  面对求美者提出的麻醉资质问题,记者暗访中所涉及的6家医疗美容机构中,仅上海江依南医疗美容门诊部工作人员,坦然承认该机构并不具备相应资质,并表示会将求美者送到其他有资质的机构完成手术。而其他整形机构,均对消费者有意隐瞒了这一问题。

  美诗沁医疗美容诊所的咨询师采取的策略为顾左右而言他,一方面劝说求美者采取局部麻醉的方式完成手术,一边力邀求美者来院面诊。而对于全麻资质等相关问题,则以不太清楚情况为由,搪塞了事。

  李斌医疗美容外科诊所的工作人员则表示,该机构还有另一家分支机构。如果求美者不放心,可以在李斌医疗美容外科诊所完成面诊后,到另一家机构进行手术。该工作人员告诉求美者,两家机构都是有全麻资质的,具体去哪里做全麻要听医生安排。

  名格医疗美容门诊部工作人员一开始声称,该机构具有麻醉资质。面对暗访记者的质疑,对方又改口称:“我们是有全麻资质的,只是麻醉科室还在注册中。”

  但事实上,经记者多方证实,美诗沁、爱度、李斌、灵之水等4家医疗美容机构并不具备开展全麻手术的资质。名格医疗美容门诊部工作人员所声称的“先有资质,再注册麻醉科”,也与《医疗美容服务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不符。

  为何不能随意开展全麻手术?

  那么,这些没有“麻醉科”资质的医美整形机构,自称是从其他医院请来麻醉医生进行全麻手术,是否合规呢?

  据业内人士介绍,目前,我国对医疗整形手术实行严格的分级管理。根据《医疗美容服务管理办法》以及《医疗美容项目分级管理目录》,未设置有麻醉科的医疗美容门诊部仅能开展“操作过程不复杂,技术难度和风险不大的美容外科项目”,若手术具有一定风险,需使用硬膜外腔阻滞麻醉、静脉全身麻醉等完善项目,则需开展手术的门诊部设有麻醉科室。

  与此同时,一家不具备麻醉科室的诊疗机构,也很难通过从外部邀请麻醉师,购买麻醉剂等方式完成全身麻醉手术。

  从医生角度而言,外院麻醉医生到未设置麻醉科室的门诊部,通过多点执业或会诊的方式,开展全身麻醉手术,受到政策法规的严格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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