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讨论宗教时,我们讨论的其实是自己

当我们讨论宗教时,我们讨论的其实是自己
2019年04月19日 16:51 第一财经

当我们讨论宗教时,我们讨论的其实是自己

世界上比反宗教更徒劳的事,大概只有反传销、反中医、反迷信……最终你会发现,所谓“真理”与一个人选择信什么丝毫没关系,一个搞科学的可能很信星座,一个搞文学的也可能很信人工智能。经历了尼采的“上帝已死”和萨特的“无神论是种人道主义”,经历了政教分离、左翼无神论运动和教堂纷纷改建成豪华公寓或收门票的旅游景点……你以为总算够了,该讨论的都讨论过了,无论从哪个角度切入,最终结论差不多都是爱信啥信啥,谁也管不了谁,比这更深刻的理论,我本人作为坚定的无神论者外加争辩爱好者也无论如何想不出来。

当然我们活在一个不那么淡定包容的时代。2010年代的尾巴上,一个不争的事实,是过去知识界争论了千百遍的问题必然要在互联网上重新被争论一遍,且从用词到上下文统统被革命被颠覆掉了。比如提到“文化马克思主义者”,我这种老派人想到的是二战之后的法兰克福学派,但随手谷歌一下,会发现这竟然是个源头十分模糊的当代“互联网黑话”,泛指从女权主义者到犹太人的所有反右派者,各路普通网友都可能是“文化马克思主义者”,哪怕一句马克思也没读过;再比如像“龙虾哥”乔丹•皮特森(Jordan Peterson),都能做到不走寻常路,拒绝引用学术界习惯的文本,而单枪匹马靠自己发明的词汇成为野路子时代精神领袖。所以毫无疑问,我们还得讨论一遍“有没有上帝”这个早已讨论滥了的问题。所以不管有没有上帝,一本叫《四骑士》(The Four Horsemen:The Conversation That Sparked an Atheist Revolution)的完全是四个中老年无神论男人一边喝酒一边讨论有没有上帝的书,在今年成为畅销书大概是必然的。

《四骑士》书名当然来自《圣经•启示录》里的末世四骑士,但我实在忍不住,觉得我们这四位反宗教斗士更像四匹假先知白马。值得一提的是这长达两小时的讨论,并不是我们当下这个时代的产品,而是2007年恐怖主义还萦绕在西方上空时的产物,出版社选择现在这个时间出版,恐怕看准了YouTube哲学爱好者们对此类读物的迫切渴求——这讨论的现场录像版在YouTube上有好几百万点击率。英国喜剧演员斯蒂芬•福莱(Stephen Fry)为此书作序,讲了个很合时宜的笑话:如今大学申请哲学系的学生与日俱增,哲学系再也不被看作“通往贫困的桥梁”。

我们的四匹白马:已故的克里斯托弗•希钦斯(Christopher Hitchens)大名鼎鼎,堪称“无神论界的乔布斯”;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是“互联网黑话”(meme)一词的发明者,也是超级畅销书《自私的基因》作者,一个笃信科学至上的进化论科学家,因此对反对一切盘古开天辟地之类的创世论执念十分之深;山姆•哈里斯(Sam Harris)是四人里粉丝最多的,这位龙虾哥的对手充满网红气质,是个喜欢谈论伪神经科学的打坐派无神论者,据说在文化程度不高的硅谷程序员群体里广受欢迎;丹尼尔•丹内特(Daniel Dennett)是伦理哲学家和认知科学家,是四人中最保守谨慎的一个,好在留着一脸达尔文式的大胡子,为这场学名叫“新无神论”的运动提供某种视觉引导。

比起他们讨论的内容,在我看来更有趣的,是什么使得四个社会阅历显然都不浅、年纪一大把的人,依然对一个如此陈旧的话题有说不完的话。我们中国人大多对任何迷信活动都采取能得到肉眼可见好处就信,得不到就不信的绝对世俗态度,最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较真——职业需要除外。我用自己中国人的肚肠看看,这四个人显然是职业无神论者。他们靠挑衅教会,写书、演讲、当网红,不可不承认收益颇丰。

四个人的对话,一开始就绕不过一个看似很无聊的问题——为何信教的人总感到无神论者粗鲁地“冒犯”了他们?他们似乎没怎么意识到自己同样认为对方冒犯了自己。比如丹内特,是个典型家境优渥没吃过亏的绅士学者,这类人最怕冲突。一个职业无神论者却是这样怂的性格,确实令人意外。他显然很愿意退让,愿意认为大部分信教的人信的是宗教带来的组织性、纪律性,是做人的安全感,甚至愿意承认很多现实中的宗教活动大体上是伦理意义上“好”的。即便如此,他对教徒们总劝他在各种上帝面前“谦虚”,却一点也不能忍。“他们总叫我谦虚、谦虚,但这些人自己是最傲慢的。”你都可以想象对方听到这话会如何反驳。

四人里除了神神叨叨的山姆•哈里斯,有个共同点,就是相信某种绝对真理的存在。作为搞伦理的人,丹内特不仅反宗教,也反后现代,认为后现代之去真理而只谈阐释的思维,跟宗教一样可怕,因为你无法从中找到绝对的真善美。理查德•道金斯是个实打实的科学唯物主义者,一切跟科学唱反调的东西他都反对,只有跟科学有关的讨论,在他看来才是有意义的。我中国人的肚肠很难不想问:为什么他不回到科学领域去干科学家该干的事,反而总在大众媒体上大谈宗教对科学的摧残?讨论到星座之类迷信的时候,道金斯说了全书中少数几句听起来真情实感的话:“我想活在一个人们能为自己带着怀疑思考,能自己观察证据的世界……能活在这个世界上并知道自己为什么活在这世界上,能理解世界怎么运作,能理解真正的星际、真正的天文学,而不是简化成星座之类小家子气的东西,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我想道金斯可能缺乏某种理解与他不同的人的能力,因为就我观察,很多人,包括但不仅仅是信教的人,通常恰恰认为“带着怀疑思考”一点也不美好。

“硅谷仁波切”山姆•哈里斯要更无聊一点,连另三个人都不讳言与他有巨大分歧,负责写序的福莱对他的嘲讽十分精辟:“他受了大量训练且十分在行的各种冥想形式,让我这个阶级的英国人感到无法理解且非常尴尬。我都没法开口说‘静观’之类的词而不脸红。”哈里斯反宗教的理由更像是星巴克反雀巢,也就是认为现在这些逼格很一般的宗教只适合低端人口,高级的人需要更高级的从自我出发的打坐式信仰——这世界从不缺把自恋立地成佛的东西,而且往往都销路极佳。

最后谈谈希钦斯。毫无疑问,希钦斯写的一系列无神论、反宗教书籍和文章,在“9•11”之后的国际政治话语里占据了一席之地。他相比其他三人脑袋更聪明,立场也更坚定,敢不留余地地说出“一切宗教都是糟粕”这样的话。一个职业无神论者如果连这样的话都不敢说,未免欠缺点职业精神。这场在希钦斯家里进行的讨论,又抽烟又喝酒的希钦斯当然占了主导,从菲利普•拉金一直谈到米开朗琪罗。他思考了宗教问题的方方面面,清楚表明任何一种宗教就和传销、迷信一样,本质上是为了满足人类的情感需求,最重要的一点是对规矩的控制欲,大到教会控制社会政治,小到教徒控制自己的生活。就像萨特所说,自由是种诅咒,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被诅咒,因此选择宗教本不是难解之谜。这也是为什么希钦斯纠缠在无神论的问题上尤其让我不解,似乎他也有自己摆脱不了的控制欲,而无法接受上一波西方无神论兴起的时候大部分人选择的虚无的道路。最终我们在讨论宗教的时候,就像在讨论其他任何事情一样,讨论的都是自己。

《四骑士:点亮无神论革命的对话》
克里斯托弗·希钦斯、理查德·道金斯、
山姆·哈里斯、丹尼尔·丹内特著
Random House 2019 年3 月版

责编:李刚

(本文来自于第一财经)

山姆 宗教 希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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