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中国贫富差距扩张速度已达全球第一，10%最富有者 掌握全民财富64%， 收入分配不均问题刻不容缓。本期《财经面对面》对话财富分配研究专家，《21世纪资本论》作者 托马斯·皮凯蒂， 共话“寒门是否再难出贵子”，透视“拼爹时代”屌丝能否逆袭， 探讨税收在贫富差距调节中的作用。 

　　人物简介

　　托马斯•皮凯蒂(Thomas Piketty)，本年度最红的经济学家之一，他所著的《21世纪资本论》一经出版便震撼西方世界， 连续多月高居亚马逊书籍排行第一。18岁考入巴黎高等师范学院，22岁就获得巴黎高等社会科学院和伦敦经济学院的博士学位。

　　Part 1. 马克思和库兹涅茨都是错的 

　　主持人：正如你很关注中国的税收数据，事实上这也正是你的书所震撼人的地方。你引用了横跨250多年、来自多个国家的数据，推理出了一个模型： 资本收益的增长总是超过经济本身的增长，这更像是一个定量研究。但究竟是什么因素导致了资本收益超过经济增长速度呢？

　　皮凯蒂：首先，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有很多模型。有一些机制会减小收入分配不均，还有一些机制会扩大这种不均。总体来讲，我认为马克 思和库兹涅茨都是错的。马克思认为贫富差距会无限扩大。库兹涅茨，他是20世纪一位美国经济学家(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库兹涅茨认为，他认为贫富差距会 自然减小。

　　我的主要结论是贫富差距取决于我们选择的经济机制和政治制度。例如，一个非常有力的缩小贫富差距的方式就是合理的普及知识及技术教育。但是这样 是否可行呢？这就要看我们的教育机构是否具有足够包容性让更多形形色色的人都可以学习技巧和知识，而不仅仅只将这样的机会留给精英的孩子，或者少数族群。

　　当然还有很多方式使得贫富差距变大。比如从长期来看，资本收益趋向于超过经济增长。不过在中国，这并不是一个大问题，中国现在经济增长速率大概 在8%左右，但年增长率可能不会一直保持在5%—10%的区间。随着中国逐渐赶超富有国家和世界发达经济体，中国的经济增长率可能会逐渐放慢，就像日本和 欧洲在追上美国经济之后，发展同样放慢了。在发达国家，年经济增长率仅1%—2%左右。 

　　所以，贫富差距的问题在不同经济发展阶段是不尽相同的。不过总会有各种各样的解决方案、机制和政策，来保证市场竞争的积极作用，来保证私人财产能够照顾到大众的利益。

　　Part 2. 不工作也能当土豪 

　　皮凯蒂：在中国这样的国家，通过自己的努力而致富并非不可，但更多的情况是大多数人因为继承而富有。所以在中国，财富流通和财富传承将变得越来越重要。

　　假设你来自农村或出身于并不富有的家庭，想要仅仅依靠劳动收入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地方购房的话，那必须要有一份很棒的收入。财富继承对于你结交的人，或者你娶嫁的人将产生越来越重要的影响，到2030年，这种影响的重要程度将会超过在1820年巴黎的水平。

　　主持人：所以说富人之所以变得更富，是因为他们家里有钱么？

　　皮凯蒂：有时确实是这样，当然创业致富的确实存在。如果你看看世界财富榜，这里面的富豪有很多种，包括创业型企业家，也有一些家族企业继承人，还有那些因低价售卖国家资源而富起来的新晋寡头们。总的来说，财富的形式有很多。

　　在全世界最富有国家之一的法国，也有像莉莉安·贝当古这样的。她的父亲创立的了欧莱雅，化妆品中的巨头。莉莉安从未工作过，但她的财富却在 1990年到2010年间持续增长。这期间她的财富增长速率和比尔·盖茨是一样的。某种程度上，这有一点令人悲伤，我们可能更期望像比尔·盖茨这样的新型 企业家获得更快的财富增长，但是现实更复杂。 

　　财富是非常复杂的存在，有很多个人财富积累的案列，有些人君子爱财但取之有道，有些人却莫名变土豪。所以我们需要在财政体系中寻找到这 种平衡途径。如果这些非常富有的人比中产阶级支付的税收还少的话，这就不是很好了，何况这种情况确实发生过。当然也不能对富人过度征税，但如果他们纳的税 比其余的人都少，很难说中产阶级还愿不愿意一直为学校、医院和修路付账。

　　我们需要一套比现在更加平衡的收入和财富监管体系。

　　Part 3. “拼爹时代”屌丝只能战死沙场？

　　主持人：在当下的中国社会，贫富差距越来越大，年轻人会很郁闷。因为似乎无论怎么努力，他们都拼不过那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孩 子。我们管这种人叫“富二代”。而您的书传递了这样一个信号：“富人会更富”，这毁了很多人的三观。大家开始质疑：“人是否生来平等”，屌丝还有没有希望 逆袭？

　　皮凯蒂：你说得对，财富流通在中国正在变成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对于年轻一代，父母的位置作用巨大，“拼爹”这件事让很多中国人倍感打击。

　　中国的税收体制也是有够怪，在这个国家完全没有遗产税。 在近一个世纪内，每个发达国家都会向所继承财产收税。美国、德国、英国、法国，都有遗产税，而且还不低，这四个国家遗产税最高的甚至达到40%， 但在中国这一数据居然是零，不得不说这个数字好小。也许你并不想直接从零上升到40%，但你可以从较小的税率开始征收。我认为，对那些靠自己劳动致富的人 应该少征税，而对通过继承而富有的人应该多征税，但在现今中国恰恰相反。

　　一个国家的税收体系不应该只面向劳动所得税，你们应该找到一种方式来减少劳动所得税的征收，而对那些已经积累起来的财富进行征税。在中国，没钱家庭的孩子很难加入到“游戏”当中。

　　Part 4. 税收是调节贫富最有效的手段

　　皮凯蒂：税收是解决财富分配不公平最好的方式，我在书中从头到尾都这样说。税收的存在可以为我们提供高质量的公共服务，可以确保不同阶层的人所付出的和他们为社会做贡献的能力是相对等的。

　　这需要我们将财富收入比现在更加地公开化、透明化。

　　特别中国未来有可能会因财富外流而遭到重创。我认觉得中国并不希望成为俄罗斯，那些富有的寡头们享受着俄国经济的分红，靠卖国家资源在伦敦或巴黎享受着生活。这是非常严重的风险。

　　中国财富收入透明度的缺乏让我很震惊，在世界范围内应该很少见。中国是我所知道的国家中，唯一一个，有征税这件事，却找不到税收数据的。所以你根本不知道随着年份的变化，不同收入梯度里的人数是否在变化，不同收入群体里的纳税者是否在变化。

　　想要精确地研究中国财富的分配真得很困难。

　　如果我们的金融体系不透明，或者我们的税收系统向富人征的税还没有中产阶级多，那逐渐的，人们就会开始出现避税，并带着自己的资金财富出国。我想这样的社会，是无论中国还是其它国家都不想看见的。

　　主持人：但过度征税是否会影响企业增长？友好和谐的税收政策环境对于商业发展是极为重要的，对于这一点，您怎么看？

　　皮凯蒂：企业同样需要良好的公共基础设施建设，如果因为没有良好的设施，导致人们把大把时间花在交通上，这是不好的；如果你没有好的学校，这也不好。所以关键在于你用纳税人的钱做什么。瑞典和丹麦是欧洲最有竞争力的经济体，因为他们把税收收入很好地投资到了公共服务和教育等方面。 

　　中国目前税收在GDP中占比近似于欧洲的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这样的结果是，家庭需要为孩子的教育、医疗和个人养老支付很多，税收往往都不够。家户往往过度储蓄，把钱投到房地产里，这样又引发了房地产泡沫。所以，你们真的需要针对不同的问题找到一个平衡的措施。

　　Part 5. 打几个老虎对反腐收效甚微

　　主持人：中国的新闻播出过一些政府官员家中发现数亿现金，你怎样看待这样的事情？

　　皮凯蒂：确实，中国的灰色收入是现存问题中的一部分。有些人甚至估计这部分灰色收入达到中国总GDP的20%。这种获取财富的方式、政府官员的腐败是中国财富分配不均问题中最不合理的地方，需要强有力的治理。

　　在另一方面，如果我们仅仅依靠现行的反腐制度和措施来解决相应的问题是远远不够的。我认为我们需要更多的体制改革和对于收入和财富的更大透明度。

　　再次强调，中国是唯一一个我们对于它支付税收的人人群组成情况完全不了解的国家。更何况这些纳税人的收入梯度还在每年逐渐变化。

　　我认为如果中国在地方政府层面上公布相应数据，我们将会对中国的税收系统运作方式有一个更加详细的了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能看到几个贪官污吏被送进监狱。这样做是可以的，不过你不会意识到税收体系其实是可以应用更加系统性的收入体系来建立的。所以，中国需要创造一个更加行之有效的规章制度的形式。

　　在俄罗斯，政客们先让一些寡头钻钻空子变得更富，当他们在政治上不配和你的时候，你就把他们送入监狱。这种杀鸡儆猴的效果很明显，但本质上并没有对俄罗斯寡头的发挥产生改变。

　　中国并不想遵循这样的路线。我认为中国的社会主义或资本主义，(我不知道)，取得成功的原因之一就是，你们从前苏联的失败中学到了很多。现在你们需要从俄罗斯的教训中去学习，或者向世界各国学习，看看什么制度行得通，什么行不通。